她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华贵的凤袍铺陈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牡丹。影兮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女帝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风雪深处的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掌心紧握的断枝上。那半截乔木枝，断口尖锐，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混着泪水，将断裂的木纹染成凄厉的绯红。
“殿下……”影兮的声音带着哭腔，心疼又无措。她亲眼目睹了这迟来七年的真相与更深的决裂，心中翻江倒海。原来空也大师就是叶三！原来当年……竟藏着那样不堪的污蔑和殿下难以言说的苦衷！看着殿下掌心不断渗出的血和那截断枝，影兮只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夏月婵没有回应影兮，只是死死攥着那半截断枝，仿佛那是她仅剩的、与那个男人之间最后的、带着痛楚的牵连。
他回来了，以她无法想象的强大姿态，解了海棠城之危，粉碎了夏元霸的野心，夺回了朱雀旗……然后，向她索回了代表他全部心意的信物，毫不犹豫地再次离开。
他不再是那个仰望她、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的影子。他是叶三，一个强大到足以令神鸟朱雀俯首、一个心冷如铁的男人。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在她掰断乔木枝时，也彻底熄灭了。
“影兮，”夏月婵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传旨：护国大将军夏元霸，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念其曾有功于国，赐鸩酒，留全尸。其党羽，夏成杰等……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她闭上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自己心上。为了守住那个秘密，为了女儿，她必须如此决断。对夏元霸的处置，是清算，也是一种……灭口。
“是，殿下！”影兮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她知道，这是殿下在清理门户，也是在斩断所有可能泄露凤九身世的隐患。
“还有，”夏月婵睁开眼，目光投向殿外纷扬的大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封锁所有关于……空也大师的消息。今日殿内发生的一切，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违令者，诛九族。”她不能让“叶三归来”的消息传出去，不能让他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更不能……让女儿过早地卷入这复杂的一切。
“遵旨！”影兮肃然应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夏月婵望着掌心混着血的断枝，失魂落魄。
七年前那场大雪，她亲手推开了他。
七年后，又是大雪，他亲手斩断了所有。
* * *
叶三走出皇宫，风雪扑面而来，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那颗心，比这冰天雪地更冷，也更空。
他成功了，拿回了乔木枝，了结了与朱雀国、与夏月婵的最后一丝牵绊。
他伸出手，那半截染血的断枝静静躺在掌心。断裂处，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决绝的力量。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真是可笑，当年视若珍宝的心意象征，如今只换得半截染血的残骸。他五指缓缓收拢，坚硬的断枝硌得掌心生疼。
下一刻，灵力微吐，那半截断枝瞬间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积雪，再无痕迹。
也好，干干净净。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正欲召唤大鱼离开这伤心之地——
“和尚哥哥！等等我！”
一个清脆又带着哭腔的童音穿透风雪，由远及jin。
叶三身形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个小小的、穿着火红裘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是凤九！她跑得太急，小脸冻得通红，发髻都散乱了，大哒的蓝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满是焦急和委屈。
“小公主？”叶三愕然，心头莫名一紧，“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外面冷！”
凤九跑到他跟前，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下摆，仰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和尚哥哥…呜…你别走！你骗人！你说好要带九儿飞的！你说娘亲回来你就还在的！呜…九儿不要你走！”
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和哭泣而微微发抖，像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兽。那声“九儿不要你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控诉，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叶三刚刚筑起的冰冷心防。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夏月婵却又稚嫩纯真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的女儿……他曾以为是别人骨血的女儿。此刻看着她哭得如此伤心，为了他这样一个“骗子和尚”，一种陌生的、混杂着心疼和酸楚的情绪悄然蔓延。
“九儿乖，”叶三尽量放柔了声音，笨拙地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珠和雪花，“哥哥没有骗你，只是…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必须离开。”
“不要！九儿不管！”凤九哭得更凶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娘亲在哭！娘亲哭得好伤心！九儿知道，娘亲是因为你要走才哭的！九儿不要娘亲哭！九儿也不要你走！你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当九儿的爹爹好不好？九儿不要那个坏大叔，九儿喜欢你！”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惊雷！
爹爹？！
叶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石化！他蹲在那里，维持着替她擦泪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震荡——“爹爹”！
凤九后面的话他几乎听不清了，只看到那双湛蓝如海的大眼睛，盈满了泪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渴望。
这眼睛…这眼睛的颜色……叶三的呼吸骤然停止。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破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 * *
寝殿内，夏月婵刚刚由影兮搀扶着站起身，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准备处理后续的烂摊子。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不好了！小公主…小公主她…她追着空也大师跑出去了！奴婢们拦不住啊！”
“什么？！”夏月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跌倒。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九儿追出去了？她看到了叶三？她说了什么？！
“快！快备辇！不…本宫亲自去！”夏月婵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繁复沉重的凤袍下摆，不顾一切地朝殿外冲去。影兮紧随其后，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风雪更大了。
夏月婵冲出宫门，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风雪中那刺眼的一幕：
她的女儿，她视若生命的珍宝凤九，正紧紧抓着那个男人的衣角，仰着小脸，哭得撕心裂肺。
而那个男人——叶三，正蹲在凤九面前，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那里，面具下的神情无法看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背，泄露了他内心何等剧烈的震荡！
夏月婵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九儿一定说了！她一定说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
“九儿——！”夏月婵失声尖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穿透风雪，直直刺了过去。
叶三猛地抬起头。
隔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燃烧着惊疑与风暴的利剑，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踉跄奔来的夏月婵。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夏月婵撞上叶三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洞穿的目光，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她看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沉默的磐石，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指向紧紧抱着他腿、哭得抽噎的凤九，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艰难挤出来，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夏月婵……你告诉我……她……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