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琳娜当然不觉得自己的谎言能够维持很久。
能够支撑到现在，依靠的都只是侧面的信任而已。通过不断传递出自己“正常”甚至“弱小”的讯息，来博取同情。
一旦用塞琳娜所不知道的信息，回到谎言本身，那么这层泡沫便会很快地不攻自破，就像现在一样。
“塞琳娜姐姐，你的眼神很恐怖哦——像是想要杀了菲亚一样呢。”
菲亚面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而塞琳娜则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焦虑表现得太明显了么……
“但是菲亚劝姐姐最好不要这么做呢……因为菲亚已经留好信了。如果天亮没有回家的话，姐姐一定会暴露的。”
“想要我做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塞琳娜也听出了菲亚的弦外之音。
“姐姐比我想象中聪明一点呢，当然，菲亚要更聪明。”
菲亚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塞琳娜没接她的话茬，而是有些烦躁地轻咬下唇。
“简单来说，我想要姐姐帮我杀个人。”
“杀人……？”
“没错。”
提到了意料之外的话题，菲亚的眼睛里，似乎有黑色的浊流在深处流淌。
而塞琳娜马上摇了摇头。
“会被发现的。”
“没事，姐姐。我会为你作证的，你是为了我而杀死坏人的。”
“坏人……？”
菲亚放弃了原本拉开的距离，重新又走到塞琳娜的身边，牵起了塞琳娜有些冰冷的手。
“没错。只要我作证的话，姐姐就能成为拯救我的英雄，被大家接纳。而姐姐的秘密，我也会帮忙保守，永远不会泄露出去。”
“没有办法相信你。”
“哎呀哎呀……姐姐好像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呢。”
菲亚摇着脑袋。
“现状是，姐姐只能接受我的提议，并试着相信我哦？不然的话，姐姐绝对没有办法继续在这个镇子里呆下去的。”
她说的是对的。
塞琳娜没有作声，而是默默地思考了起来。
若是在这里将菲亚杀掉，就必须在黎明之前找到她的住宅，并找出她留下的信件。
如果能让“大家”帮忙的话，或许有机会成功……但是最近的动作太频繁了，广泛围的搜索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有极大概率无法善终。
如果接受菲亚的提议，去杀人的话，有很大的概率会成功。但无法保证菲亚是否会在利用完塞琳娜以后，落井下石。
即便菲亚确实会做证，也无法保证大家会接受。
不论哪一种选择，到最后，塞琳娜一定会暴露。
选择吧……
温热的感觉，顺着有些冰凉的手，慢慢地传上来。要杀掉还是要听从对方的要求，都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
塞琳娜看向菲亚，对方也毫不犹豫地与塞琳娜对视。
“是谁。”
“我的爸爸。”
见到塞琳娜的态度，菲亚的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不少。
“理由？”
“需要理由吗？”
“需要。”
现在手上掌握的情报并不多，即便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塞琳娜也需要了解，以期待有更多的选择。
“好吧，告诉姐姐也不一定是坏事——菲亚也一直想要和别人说说这些事呢，但是菲亚是乖孩子，有些话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见到塞琳娜不肯让步的样子，菲亚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后，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我的爸爸叫坦桑尼，是镇子上的剑术教官哦。姐姐应该知道最近的杀人案吧，死者是我的妈妈哦。”
月光透过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了两人的脸上。
今夜似乎并不太暗。
菲亚抬头看着天空，似乎是在考虑从哪里讲起。
“爸爸喝了酒，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大吵大闹，然后把妈妈杀掉了。发出了很大的动静，摔坏了很多东西。”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妈妈死掉的时候，就像生前一样，很安静呢。”
“把妈妈丢在垃圾场那边后，爸爸就开始嚷嚷着要找凶手，想要先一步装作无辜的样子，洗掉嫌疑。”
“但是这里没有人在意，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搜捕凶手。爸爸虽然脾气很坏，但是认识的人很多。”
“没有人在乎妈妈。”
“嗯。如果妈妈死掉了的话，这个家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所以，想要姐姐把爸爸杀掉，这样的话，我就自由了。”
自由吗……
菲亚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一句便说一句般，一副不太习惯的样子。
她的表情也变得脆弱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不好的画面。
至于坦桑尼，塞琳娜白天时有听米雪和巴尔提到过，确实是训练场那边的教官。
没想到是这家伙的父亲。
“这样告诉姐姐的话，姐姐会愿意帮菲亚吗？”
菲亚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泪花，在泛泛闪烁着光亮。
“我目前没有选择。”
但塞琳娜看着菲亚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同情的感觉。
“真是的，姐姐真是冷漠呢……一般来讲都会抱紧菲亚，然后要为了菲亚成为英雄的吧。”
看着塞琳娜丝毫没有改变的平淡腔调，菲亚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她周围有些柔弱的氛围也被迅速地收回，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自由……”
塞琳娜轻喃了一声。
“在意的是这边吗？真是的，姐姐的感性真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呢……”
“自由后，菲亚，想做什么？”
菲亚不知道第几次地露出傻眼的表情。
“嘛……菲亚的话，肯定想要进入中央城镇吧。留在这里的话，感觉会很无聊地死掉。”
“中央城镇……”
塞琳娜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
之前有在祈的口中听到过这个词，或许这个世代的文明精华都凝聚在那里了。
大型人类聚落……之类的。
之后有时间的话，就去看看吧。
“姐姐……看上去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呢。”
菲亚毫不掩饰地观察着塞琳娜的表情，有些不满意地嘟了嘟嘴。
“真是的，原来只是小彩头……我还以为姐姐肯定是中央城镇来的呢。”
菲亚一副“快来问我吧”的样子。
不过塞琳娜确实会想知道她做出这个推断的依据，所以便顺着她的意思问了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想？”
果然，被塞琳娜问完后，她便洋洋得意地“哼哼”了一声。
“很简单。姐姐听完我的请求后，只有‘杀人’和‘不杀人’的犹豫吧。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能不能打得过’的犹豫哦。”
菲亚的话，让塞琳娜愣了一下。而塞琳娜的表情，让菲亚又一次自信地“哼”了一声。
“菲亚在观察人的方面可是很有一手的哦。顺带一提，发卡那些也是谎言，只是菲亚编出来的情报。”
菲亚用手做出钓鱼甩钩的动作，“嘿咻”地将想象中的杆子甩动。
“那个只是普通的发卡，泽姐姐自己买的。我和泽姐姐也不熟。”
“但是塞琳娜姐姐肯定不知道这些吧，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乱说了一气。”
“然后呢，姐姐就很简单地上钩了。”
原来如此……
被玩弄了。
“菲亚，很会说谎呢。”
“因为菲亚是好孩子哦，说谎可是好孩子的特权。”
菲亚露出了乖孩子的笑容。但是看在塞琳娜的眼里，只感觉这个笑容变得精致而刻意。
面具的边沿变得明显了，是心理作用吧。
下一次要装傻充愣到底呢……就算暴露了，也应该继续说谎下去。
“姐姐不说一下自己的来历吗？明明菲亚都说了这么多了。”
塞琳娜摇了摇头。
虽然塞琳娜没有说的意思，但菲亚也不恼，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松开了塞琳娜的手，退后了几步。
“嗯，不说也好。就算是共犯，也应该为彼此之间留下一些秘密。姐姐也是，菲亚也是。”
“……”
“是从别的地方看到的哦。共犯，可是很亲密的一种关系呢。”
菲亚挥了挥手。
“晚安，塞琳娜姐姐，明天再这里等你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塞琳娜便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不断变小，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稍微有些被捂热的手，被风一吹，又开始变得冰凉。
轻轻地抓住胸口。
心脏跳动着。
尽管被利用了，塞琳娜还是能感受到，现在蔓延在胸口处的情感不是愤怒与懊恼，而是愉悦。
人类啊，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