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那强撑的、带着苦涩的笑容缓缓凝固。
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指尖冰凉。
是质问？是斥责？还是彻底的断绝？
她不敢想象段天仙说出那种话后，自己会有多么悲痛欲绝。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韩卿也愣了一下，眼珠在段天仙和沈风漪之间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沈风漪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似乎在问“你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吗”？
但还是没问出来，只是识趣地抱着手臂后退一步，假装不在意，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沈风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温柔：“师妹……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段天仙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她的语气带着纠结，听不出喜怒。
沈风漪的心沉得更深，李岚亭也退了出来，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瞬间充斥着尴尬与不安。
“坐吧。”段天仙没有看她，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沈风漪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白。
她垂着眼睫，不敢去看段天仙的眼睛，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
然而，段天仙开口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别紧张。”段天仙挠了挠脸颊，眼睛不自觉瞥向别处，“我不是要责怪你……”
沈风漪就知道……
等等……
沈风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不是责怪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的确很生气就是了……”段天仙内心纠结的很。
一方面是出于同门的关系，另一方面则是沈风漪虽然干的事不光彩，但奈何段天仙是个耳根子软的。
一想到那夜她那赤裸裸的告白，段天仙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沈风漪。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沈风漪有些懵，准备好的所有辩解与托词都卡在了喉咙，只剩下茫然：“为什么……？我……我明明差点害得你……”
“害得我什么？”段天仙疑惑，转而想起自己身上的烫伤，后知后觉道，“是我自己选择跳进火泉的。”
她不想把氛围闹得那么尴尬，随即又补充道：
“而且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可能我也不会选择彻底摆脱这种受人束缚的感觉。”
“你说得对，是‘毒’还是‘药’，却决于我的用法。”
在捱过了蚀骨之噬之后，却也成就了更好的自己。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几片新生的暗红鳞纹。
在柔和的光线下，那纹路似乎有微弱的流光闪过，带着内敛而强大的生命力。
这是她与蹬龙和解的证明。
“你看。”段天仙轻轻握住沈风漪的手腕，让其指尖轻轻拂过那鳞纹，“正是那股诱惑，那股极致的痛苦，逼着我走到了蹬龙的面前，逼着我和它……真正地‘谈谈’。”
段天仙的描述，让沈风漪仿佛看到了灵魂海中的艰难。
“我怕驾驭不了它，怕被它的力量压制、反噬。所以我一直想用其他方式压制它，想用你的灵力来安抚它。”
“但这本质上还是逃避。”段天仙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坚定，“是你灵力中的副作用，让我看清了这份懦弱。也是那份诱惑所带来的极致痛苦，让我明白，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眼中闪烁着一种新生的光芒：“枷锁断了，它不再是易怒的困兽。”
不是斥责，不是断绝。
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是自己灵力中的副作用，促成了对方的破茧成蝶？
虽然如自己设想的那般，段天仙凭借自己的诱惑挣脱了束缚。
但看到对方真的蜕变之后，心底却没有那般激动。
反而有一丝愧疚。
毕竟从来没有人能在自己灵力那致命的诱惑中脱身，无论是从前看不起自己的沈家子弟，还是自视清高的名门同辈。
那些家伙不过是沈风漪为了跻身高座的工具。
但只有段天仙，她愿意毫无保留地将灵力渡让给她，只要她需要。
很难想象，要摆脱自己的“控制”要经历怎样的折磨。
也只有段天仙知道，她差点在龙火中变成一块焦炭。
那片火海灼伤的是她整个灵魂，较之体表要疼上千倍万倍。
段天仙拒绝了成为笼中的金丝雀，却也不像脱缰的野马性烈。
反而在醒来后找到自己表达感谢，真当如同韩卿说的那般。
像一只害怕自己因此而愧疚、连忙上前安慰的小狗。
即使自己遭受万般疮痍。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沈风漪一声低低的、带着哽咽的道歉。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灵力让段天仙变得更强，想让她更加依赖自己。
工于心计十数年，最后还是像寻常少女那般，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月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一次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愧疚与释怀。
段天仙见人家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这会也有些慌了。
犹豫一下后，她还是捧着沈风漪的脸，用指腹替她轻轻拭去了眼泪。
“好啦，都过去了。”段天仙的声音很温和，“如果没有你的‘引子’，我可能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别太自责？”
“还有，以后这种事不准再有了，明白了吗？”
这种偏执人设，她见的倒是挺多。
作为族中最不受待见的孩子，孑然一身、跌跌撞撞地长大，就算是段天仙自己，心理多少也有些扭曲了。
更何况，她真的因为沈风漪的灵力而受益了。
沈风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嗯”了一声。
夕阳均匀地洒向二人，段天仙原本暗沉的红发似乎也变得明艳些，沈风漪感受着她掌心醇厚的温热，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发自真心地笑过了。
而段天仙倒是并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景，正巧，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风漪见状，连忙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从容，柔声道：“你刚醒，还很虚弱，早些休息吧。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段天仙确实累极了，没有推辞，有些迷糊地点点头：“好，师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还叫我‘师姐’吗？”沈风漪微微笑道。
段天仙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好像猜到自己是谁了。
莫名的羞耻涌上心头，让她老脸一红。
“其实。”沈风漪微微开口，眼神复杂难辨，“叫我‘风漪’吧。”
这句话说出口，她脸上也有些微微热。
韩卿没有听清特别多，毕竟李岚亭在外面和自己小眼瞪大眼，直到沈风漪从屋内出来，尴尬的氛围才稍有缓和。
嗯？
为何韩卿感觉这丫头出来之后，比进去前要开心些？
之前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吗？
沈风漪的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步履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