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登门道歉，应该捎上点心意才是。

送什么好呢？

京玉的记忆中倒是有一些曾经做糕点的情形。

但是做出来的成品狗看了都嫌。

然而，段天仙可是有不少烹饪经验的。

独自生活要求她必须掌握烹饪技巧。

不然光吃泡面，段天仙是真吃不消。

只是糕点这种东西只能凭借京玉零星的记忆。

不管了，放手一搏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正阳峰某个偏僻的小厨房里乒乒乓乓。

不少人都围观这新来的小师妹在弄什么名堂，但是又碍于其“段天先小妹”的身份而不敢多嘴。

伴随着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焦糊味飘出。

当段天仙捧着一个歪歪扭扭、勉强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走出来时，天边已经挂上了疏星。

虽然很曲折，但还算成功。

包裹里的点心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甚至有些焦黑。

段天仙亲口尝了一点，只要李岚亭口味不是特别刁钻，应该不至于吐出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李岚亭的房门虚掩着，透出白莹温暖的灵晶灯光。

段天仙心跳得极快，停在门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颤抖着手，轻轻敲了敲门。

“我在这。”房侧传来李岚亭清冷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段天仙的心猛地一揪。

她走过去，只见李岚亭正坐在屋外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壶茶与一柄烛，袅袅茶烟升起。

月光与烛光交织，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仿佛白日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过，安然自得地在此处赏月。

见到段天仙过来，李岚亭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段天仙紧张地捏紧手中的包裹，指尖发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目光，小声嚅嗫，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岚亭姐……我……我……”

“坐吧。”李岚亭打断了她磕磕巴巴的开场白，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或者说与平日一样沉稳。

段天仙依言坐下，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

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裹放在桌上。

实际在李岚亭出声的那一刻，她就有些打退堂鼓了。

段天仙害怕面对李岚亭那满是责难的脸，害怕迎接她的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然而在见到李岚亭依旧是那副平常模样后，才再次鼓起勇气。

“这个是我做的……点心，可能很难吃……对不起……”段天仙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与羞愧，眼角的红迹仍然未消，脸颊滚烫，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

李岚亭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油纸裹得有些笨拙的小包裹上，又移到段天仙低垂的脑袋上，那打理不到位、乱糟糟的红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像是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她沉默片刻，寂静无声让段天仙的心脏几乎要脱口而出。

终于，李岚亭伸出手，不急不缓地解开了油纸绳结。

在见到形状各异的糕点后也没有说什么，或者说反而觉得有些意外。

比从前像黑炭一样的，要好得多。

随后捻起一块看起来最好的，轻轻咬了一小口，

她的动作很慢，细细咀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在段天仙看来，没有皱眉就是胜利。

“……还不错。”李岚亭咽下口中糕点，给出了一个极其符合人设的评价。

比“尚可入口”还要高上几个档次，胜利！

李岚亭拿起茶壶，给段天仙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水雾带着清苦的香气。

“白天……”李岚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笨拙的坦诚，“是我失态了。”

段天仙一愣，顶着仍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明明自己还没道歉呢。

李岚亭的目光落在茶杯中沉浮的茶梗上，声音清晰地传入段天仙耳中：“未闻清楚缘由便妄加揣测，有失公允……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并伴随着低眉垂首。

这声道歉让段天仙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在她过去，所有人都劝自己大度些的二十年间，不知听过多少轻飘飘的“抱歉”。

而李岚亭还是在自己说出那种混帐话后，先向自己道歉的人。

眼泪不知不觉涌上段天仙的眼角，让她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连忙摇头，尽力克制自己即将决堤的眼泪：“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然而开了口才知道这股情绪有多难控制。

说着说着，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是懊悔，也是委屈释放后的巨大酸涩。

“我知道岚亭姐是关心我才会那样问我……是我不识好歹……是我口不择言……岚亭姐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

李岚亭看着段天仙哭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清冷的眸光深处，那最后一丝冰封终于悄悄融化，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动作略微僵硬地，轻轻拂去段天仙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一种无声而厚重的安抚。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倒好的茶往段天仙面前推了推，“喝茶。”

段天仙捧着李岚亭满是厚茧的那只手掌，破涕为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天幕孤星下，二人对坐屋边的空地，小小天地弥漫着清茶的微苦、点心的甜香，还有那无声流淌的、重新建立起来，带着些许笨拙的信任与温情。

在段天仙简单将事情解释清楚后，李岚亭才知道，原来那张印着“灵犀交感·图解”的纸不小心混在偏门丹方中了。

“欸？那张纸原来是……那种话本里的东西吗！”段天仙羞红了脸说道，“岚亭姐你怎么看那种书！”

“咳。”李岚亭假装若无其事，故作正经道，“是师父搜集的奇闻轶事，我只是在检查藏经阁时了解了一下罢了……”

架着师父当挡箭牌，而且似乎是她能干得出的事情。

许是李岚亭某日查阅资料时，将这方法同功效相近的丹法混在一起，才闹了这一场乌龙。

见此，李岚亭也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看来她真的，对于有些事情意外迟钝。

虽然李岚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线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段天仙则捧着茶杯，偷偷看着李岚亭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暖意。

时间也已经不早了。

段天仙也与李岚亭寒暄几句，收拾收拾便打算回去。

月光穿过树荫，落在段天仙青白的衣上，似乎将她整个人都映衬得流光溢彩。

那背影清瘦却显得欢快，让李岚亭心念一动。

段天仙有些错愕地扭过头。

李岚亭不知何时已经接近自己，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环抱住了她。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段天仙清晰地感受到李岚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能感受到对方贴着自己后背的心跳。

甚至能感受到那环抱的手臂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

“岚亭姐……你，在害怕吗？”

李岚亭没有回应。

但是段天仙却清楚，她在不安，不安在自己像之前那样，因为韩卿或者其他事，再次说出伤人的话，再次把她推开。

那个总是强大、沉默、总是用行动默默守护的李岚亭，原来也会有这样脆弱和患得患失的一面。

段天仙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自己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李岚亭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温柔、最坚定的声音，轻轻安抚道：

“岚亭姐……别担心。”

“我在这里。”

“不会再向白天那样说混帐话了。”

“不会……再离开的。”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魔力般清晰传入李岚亭耳中。

身后环抱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瞬，轻微的颤抖也终于平息下来。

李岚亭将额头轻轻抵在段天仙的后颈处，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那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承诺。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回应：

“嗯。”

月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相拥的二人。

松针的阴影在她们素色的衣袍上流淌，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