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人交谈时，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的转折。前一刻还在热情洋溢地赞美，可一旦出现这个“但是”，气氛就会瞬间转变。

无论前面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唯有“但是”之后的内容，才是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核心。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欲扬先抑。

就像此刻的情景。

“我们之中，并没有谁被‘转化’。”桧月的声音很轻，“这绝对不正常。”

清水颂挑眉，“难道不该是好事吗？负面情绪消失了，你们也不必被污染。”

“并非如此，客人。”桧月轻轻摇头，“对我们而言，情绪本无正邪之分。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不过是人心自然的波动罢了。”

清水颂恍然。

原来如此。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定式——因为曾被“大黑”追杀，便本能地将所有负面情绪视为威胁。可正如桧月所说，七情六欲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何来善恶？

桧月先前吟诵的祭祷词中其实早已阐明这个道理，只是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此刻经对方点醒，清水颂顿时豁然开朗，“所以‘大黑’的失控，并非因为他是‘恶’，而是因为聚合了太多杂乱的情绪，最终失去了自我意识？”

“正是如此。”桧月微微颔首。

“可你刚才说的‘没有转化’又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要说明的。”桧月的神色愈发凝重，“我们原本以为，‘大黑’被消灭后，平衡被打破，总会有新的负面情绪重新凝聚，毕竟，只要人心仍在波动，根源就未断绝。”

“按照常理，在此期间，部分正面情绪会转化为负面以维持平衡。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清水颂接话。

桧月沉默。

溪水仍在流淌，林间的风依旧轻柔，可清水颂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对劲。

有时候，表面的平静反而最令人不安，就像那句老话：孩子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就像潮汐忽然停滞，四季不再轮转——某种亘古不变的规律，似乎被打破了，难怪这些“灵逝”会惊呼，“阴阳平衡不存在了！？”

“等等——”

清水颂忽然抬手打断桧月的话，“所以你是来问我原因的？”

作为消灭‘大黑’的参与者之一，理论上她应该知晓些什么，可事实上她对此一无所知。

“不，我们已有猜测。”桧月的衣袖无风自动，声音低沉了几分，“或许‘大黑’确实被消灭了，但那些负面情绪并未消散——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

“被藏起来？”清水颂眉头微蹙，“藏在哪？”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桧月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客人，您认识鬼玖井环吗？”

清水颂一怔，“当然。”

她没想到桧月会提及鬼玖老师，但转念一想，对方在这所学校的时间远比她长久，知晓也属正常。

“那么，请客人务必不要相信他的话。”桧月的语气忽然凝重。

“什么？你说我不能相信他，为什么？”

“客人，我们这些‘灵逝体’是绝不会主动与其他情绪融合，这对我们有致命危害，所以我们确信‘大黑’是属于‘人为’的产物。”

清水颂呼吸一滞。

人为？

“你是说......鬼玖老师可能参与了这件事？”

“我不确定是否是他，”桧月摇头，“但是，客人，请你相信我，一定不要相信那个男人，他远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怀疑这次你那个....‘搭档’的朋友的问题也是他干的。”

看着桧月，清水颂其实很想说，她压根就没有相信过鬼玖。

清水颂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们之前的木牌在消灭'大黑'时损毁了，鬼玖后来给了我一个新的——这会有问题吗？”

桧月闻言，思索道，“他确实有能力制作木牌，但极可能做过手脚。”

她沉吟片刻，“为了安全起见，建议客人不要再使用它了。”

“所以，我要去教务处再申请一个吗？”

“不用不用。”桧月连说两遍，

“现在我还无法交给你。不过明天——”她微微一笑，“去后山吧，就在林场入口那棵最老的桧木下，你会找到我留给你的礼物。”

清水颂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等等，我现在还在发烧呢，明天不一定能好...”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怕狗导致的。

“放心，那里很安全。”她意味深长地笑着，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而且...发烧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大病。你不是总说在这里感觉特别冷吗？”

“嗯？”清水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该不会——”

可还没等她抓住桧月的衣袖，对方已经轻盈地向后飘去，身形如倒飞的蝴蝶般飘远。

反正也不是现实世界，这像是超能力一般的行为，倒是没有让清水颂震惊。

“下次见啦，客人~”桧月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喂！把话说清楚！”

清水颂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她愣了几秒，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头......不疼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额头的胀痛竟然减轻了大半，只有喉咙还残留着些许灼热感，但比起早上那种刀割般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啧......”她取下湿漉漉的冰袋，瞥了一眼手机——17:03。

居然睡了整整一天？

难怪胃里空得发慌。清水颂试着撑起身子，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比起早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好太多了。

按照常理，这种高烧至少得折腾三天，可现在......

“灵逝”医疗，震撼人心！

她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却在触到冰凉的杯壁时缩回手指。

“算了，还是去倒杯热的吧。”

正当她拖着虚浮的脚步准备去倒热水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小野寺的信息弹了出来：

[颂酱，身体好些了吗？我们想来看望你，方便吗？]

清水颂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在输入框里输入[抱歉，小野寺酱，今天我.....]

在清水颂还没有将消息发出去之前，手机突然震动，新的消息气泡从屏幕顶端弹出：

[对了！颂酱，我可以多带一个人吗？枫川同学也想来探望你。]

“欸？”

清水颂的指尖停在了发送的按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