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剔透的雪花慢悠悠地从九天飘落，落至女孩小巧的鼻尖，化开一滴水珠。
这座名为枯雁城的小城似乎总是那么冷。
雪是这里唯一的代名词。
父母死掉的那天下着大雪，被带回破庙的那天下着大雪……就连最后，和他分别的那天，记忆中也是下着大雪。
嘎吱——
沉闷的开门声响起，伴随着一股寒气呼出，屋檐下多出来了一个神色慵懒的男人。
“总算是把他们都安顿好了。”沈渊揉了揉肩膀，不难想象，他刚刚是花费了不小的力气，“他们是真能喝啊，得亏我练出来了，不然也得喝趴在里面。”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这个拥挤的小屋里此时挤进了五六个大老爷们，只是他们早已醉得不成样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床榻上。
就像小时候，大家窝在那间破庙里一同取暖一样。
好在那个冬天已经过去了。
他们都活下来了。
“嗯。”林夕抿嘴轻轻嗯了一声，有些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屋内，而后又很快地恢复原本的状态，俏生生地站在屋檐下，像一朵高洁的天山雪莲。
沈渊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的女孩。
别人或许不了解其中的情况，但他却很清楚，林夕哪里是高冷，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状况。
事实上，不光是她不知道，他的那群小弟们也不知道。
别的不说，光是他领着林夕走进屋内，向着众人介绍说她就是当年的“小哑巴”的时候，众人的下巴差点没惊得掉在地上。
——原来小哑巴真的是女孩子啊！
富贵嘟嘟囔囔地挠了挠后脑勺，难怪当年就觉得小哑巴长得怪清秀的，而且成天跟在老大身后。
更有意思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林夕恰好就躲在沈渊的身后，有些拘谨地看着众人——一如当年，她躲在沈渊的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大家一般。
好在重逢的喜悦最终还是压过了惊讶，富贵一把拉过沈渊，将他按在了桌旁，桌前的瓷碗咕噜噜地倒满美酒。
今天是大家团聚的日子，就得好好地喝上一顿！
林夕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默默地坐在了沈渊的身旁——而后她的面前也被富贵倒上了一碗美酒。
“你会喝酒吗？”沈渊有些担忧地看了林夕一眼。
林夕没有说话，只是捧起了酒碗，抿嘴小酌了一口……而后，沈渊在短短半秒之内，就看到了林夕的俏脸上涌上了一丝绯红，那双好看的柳眉微蹙，丁香小舌伴随着并不明显的咧嘴浅浅探出。
“不会。”林夕确信地说道。
堂堂绝云剑仙，今日竟然败在了一碗美酒之下。
“那喝点茶吧。”沈渊将林夕面前的酒碗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热的茶水。
以及一小份酥饼。
林夕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这份酥饼，眨了眨眼睛，看向了身旁的沈渊。
她似乎有些惊讶。
“上次见你很喜欢，就去买了点。”沈渊耸了耸肩。
林夕轻抿红唇，拿起面前的酥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她记得这个，在枯雁城城中那家小茶馆，五文钱两块，喷香酥脆。
挺好吃的。
看着女孩认真品尝了起来，沈渊嘴角也是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至于他自己，还有另一场“战役”要参加呢。
……
时间回到现在。
再度呼出一口寒气，沈渊轻轻掩上了富贵家的房门。
枯雁城的春天毕竟还是会下雪的。
在他的身旁，林夕正俏生生地站在屋檐下，仰望着漫天的大雪，雪花悠扬，缓缓地飘落在她的肩头，衬得这个清清冷冷的女孩似雪中的仙子。
但如果因此就轻视她可就大错特错了。
在清冷的外表下，可是隐藏着绝云剑仙这一重身份的——抛开沈渊这个异类，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几个人之一了。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渊看着林夕的背影，开口询问。
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
在绝云神帝陨落之后，绝云阁残余的势力也做鸟兽散，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昆仑墟与逍遥居在选出了新的掌门人之后重新整合了正道势力，休养生息。
落霞剑海的重建也在稳步的推进当中，它依旧是魔教第一宗门，独一无二的第一宗门。
大家似乎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除了一个人……
她的名字叫做林夕。
【绝云剑仙·林夕】
……
“沈渊。”林夕忽然开口了，回眸注视着沈渊的双眼，神色清清冷冷。
“嗯哼？”
“我想出去走走，有很多的地方之前听说了，但都没机会去看。”女孩认认真真地说道，“以林夕的身份。”
不是绝云剑仙，也不是化名的林云，只是林夕，来自枯雁城的林夕。
“挺好的。”沈渊淡淡一笑。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想要做的事情。”
“是什么？”
“我想和你比试一次。”
“比试？”沈渊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林夕，“在这里吗？”
“对。”
女孩那副倔强的神情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倔强，或许这就是她的剑心所告诉她的吧。
看着如此执拗的林夕，沈渊惊讶的神色慢慢缓和了下来，化作了唇边的一抹淡笑。
“好吧。”
于是二者拉开，在雪地当中隔开了数米的距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嗡鸣，【归霞】与【云夕】各自落入了二人的手中——在与绝云神帝的决战之后，沈渊还是将【云夕】还给了林夕的。
毕竟是她的剑。
拔剑，起！
没有撕裂天地的碰撞，也没有颠覆时空的冲击。
二人非常默契地都没有使用任何灵力与剑术，有的只是最简单的剑法，刺斩挑挂，云点崩截。
漫天的飞雪卷过二人的肩头，在剑光飞舞之间盘旋萦绕，谁又能想到，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人，所选择的决战之地只是一处小屋前的空地呢？
嗡——
沈渊手中的长剑翻飞，斩断从天空中落下的最后一片雪花，而后指向了林夕的眉间。
与此同时，林夕的剑也已经动了。
但却并不是指向她的对手。
相反，她的剑落回了剑鞘之中，背过手去，平静地注视着沈渊。
“我输了。”
像是为命运画上了一个句点，林夕淡淡地开口说道。
故事的开头是一场对决，而故事的结尾，似乎也要以一场对决做结——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沈渊赢了。
而在对决的最后……
“再见。”
林夕微笑着开口。
很难想象，这样的神情会出现在她的脸上，但此刻却切切实实地烙印在了沈渊的脑海之中。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永远乖巧地跟在沈渊背后的小哑巴。
但小哑巴要远行了。
她在雪过天晴的阳光下，同沈渊轻轻挥手告别。
而后转身，踏过浅雪没过的草地，向着阳光灿烂的地方悠悠远行。
……
……
“林夕。”似乎有人打破了沉默。
阳光下的女孩转身回眸，看着那个忽然叫住她的男孩。
“如果走累的话，就回家吧。”沈渊挥了挥手，在女孩微微瞪大的双眸当中，微笑着开口，“我在落霞剑海等你回来。”
“……”
林夕的目光一下子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强如剑仙的她，居然也会有如此局促的一天。
半晌，林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万千思绪化作嘴角的一抹笑意。
她再度转身踏上了行程，向着所期许的远方。
而在林夕的身后，沈渊依旧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她，不过，他已经等到了答案——
在阳光明媚的春风当中，沈渊听到了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