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爱菈放下水壶，长舒一口气，勉强活了过来。

她的目光凝视着城市远方，学院所处的位置地势稍高。在这里勉强能看见整个汉莎城无数林立楼房组成的“地平线”。

现在的天色一片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汉莎各处硝烟与战火的痕迹格外明显。向远处接近地平线的天空望去，到处都有橘红色的火光肆意升腾着。

更高处，在纯黑色的天幕里，不时传来一连串雷鸣般的爆炸声，或是突然间绽开一大朵火球。那是防空机炮和拦截飞弹正在战术雷达的指引下，对侵入汉莎城的叛军飞行器施以迎头痛击。空中的闷响与火球越发频繁，而且，城里所有方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有新的橘色烈焰升起了。

乘坐牧羊人载具一路战斗到此的人们，也终于席地而坐，互相打理起伤口，神情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们做到了。”我温柔的笑着回答雪莉爱菈。

我们恢复战场雷达的行动奏效了，汉莎的守军也开始击退入侵者，不过我们具体为战局做了几分贡献，这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我身边这支拼凑而成的小队，最初的想法只是保护自己的家园——工业区。

想了想我又打趣道：“至少，不算祖国的叛徒？”

“……可是好多人都死了。”雪莉爱菈没搭理我的玩笑，神情落寞的低下头。

“至少我们还活着。”叶芙蕾娜说。“这就是战争，雪莉。我们活下来也只是幸运而已。”

老实说，除了枪林弹雨，刚才在研究署里发生的事，危险程度也不遑多让。

雪莉爱菈摇摇头，表情老实的说：“才不是幸运呢，没有你们救我的话，我已经死了好多次吧。”

“这倒是实话，哈哈~~~没有我你可怎么活？”

叶芙蕾娜大大咧咧的拍拍自己的丰满胸脯，得意的笑出声。

我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夸张的跟雪莉爱菈开玩笑。默契的想让她尽快忘掉刚才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无论一个人之前做过多少心理建设，内心多么坚定、忠诚。看到战场上真实的残酷场景或多或少都会有生理不适。这种时候，如果没有老兵开导，容易留下长期阴影。

要说今晚打败的敌人数量，负责驾驶战车的叶芙蕾娜应该是最低的，但仔细想想，如果要评个MVP，我们全队一致把票投给她绝对合情合理。

雪莉爱菈抬起右手，在我面前缓慢的伸展又收紧，动作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好奇怪，我感觉感觉身体好沉，机械的手也会累吗？”

“快没电了啦，你带了电池吗？”

我摸摸雪莉爱菈的头，笑着说。

小机娘的机械臂和机械腿最初的原型机是充电式的，如今为了方便，已经改为使用方形电池，其中腿部需求两块电池并联。说实在的，要保持足够动力的话，重量还是有些超标的，一旦电量低，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我不禁在想，如果叶芙蕾娜身上也装有某些义体单元，那么这样的机械能量来源是什么？充电电池？生物电？化学能，还是……不过靠我自己瞎想大概得不出结论，反正已经开诚布公了，之后直接问她算了。

雪莉爱菈又动了动僵硬的右手手指，她有机凝胶制成的肌肤已不再光滑，而是蒙上了灰蒙蒙一层尘土，还多了无数道的划痕。

她对我摇摇头道：“达令拿着枪就冲出去了，我哪还顾得上带电池……”

“以后我给你准备一个背包，遇到紧急情况立刻带在身上。”我说。“能源这种东西可不像食物和水，没有电池你会寸步难行的。”

“臣妾知道了啦~~~”雪莉爱菈笑着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起她不知从哪本漫画里学到的台词。

严格来说，用食物和电池维持生命运转是各有优劣的。但像雪莉爱菈这样，又需要食物又需要电的情况，可能就是一个纯劣势了。话说，如果有机会我很想确认，失去一部分身体的雪莉爱菈，食量会不会因此有变化。

从重伤导致她身体发育意外中止这件事来说，应该有影响。

“话说达令，叶芙蕾娜……我们的元首为什么会在这里？”

雪莉爱菈的疑问令我们俩一愣，我遮遮掩掩的回答：

“想必长官已经跟军方协调过反击部署方案，军队的指挥官和将军们掌握着防卫军的动向……所以无畏队得以第一时间赶来保护武器研究署。”

我想起了义无反顾的强袭敌军防线的斯雷因上校，还有我的好战友渔夫，他们的勇猛远在我之上。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如何了。

“…………”雪莉爱菈回头看了眼。

莱昂哈德正在一辆牧羊人载具后座，神情紧迫的跟身边的共和国无畏队成员交流战况，车上的电台响个不停。

事实上，在这种时候敢于完全把军队指挥权下放给次级指挥官，自己带领最可靠的部下亲临前线。看似是简单的“最优解”，实际上能做到这点绝非易事。这代表着执行长官对军方保持着绝对的掌控，完全相信汉莎军方高层对自己有绝对忠诚。

恐怕也只有身为汉莎英雄的莱昂哈德能做到这点。即使是冈萨雷斯老爹，也仅仅是作为灰钢兄弟会的精神领袖。

“怎么了？雪莉，又不说话了？”

“没有……就是觉得……我们的元首好厉害……我们那么费劲才干掉一两个那种铁塔一样的东西，他扛着大炮一下一个，跟漫画里一样……”雪莉爱菈不无钦佩。

纠正一下雪莉爱菈的话，我刚才甚至亲眼见到莱昂哈德一炮穿了三。

要是所有战士都跟莱昂哈德一样强，叛乱何愁不平？可惜这是异想天开，汉莎的英雄只有莱昂哈德一人。但也够我们的敌人受了！

“嘿嘿，达令你说，我们会不会有勋章呀？”雪莉爱菈随口问。

“不会，勋章是给士兵的。我们这一车面包人里找不出一个现役。”叶芙蕾娜笑道。“你要是死了倒是可能会追授英雄称号呢？奖牌上面写着：名字无人知晓，事迹永世长存。”

“唔……算了，这种虚名不要也罢……”

小机娘淡薄名利的摆摆手，她当然是在开玩笑。

不过，这倒也不尽然。

勋章、称号、表彰。这些东西并不完全是为了奖励立功的人而存在的，更重要的是，在经历流血与牺牲之后，荣誉是能鼓舞战士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之一。

想必今晚过后，会有很多人成为公开的英雄。不仅因为他们确实配，还因为汉莎需要更多的英雄，好鼓舞其他人继续战斗，向胜利进发。

除了荣誉，还有仇恨、利益、信仰……战争中支撑每个人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念不一而足。

我又想起了叛军机兵死前说的话，他们大概也有属于他们的信念，是什么呢？

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说到底，我自己战斗的理由又是什么？趁着这个难得的间隙，我不禁反思。

也许是和平？或者是想跟雪莉爱菈和叶芙蕾娜一起，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或者兼而有之？

“达令，虽然没有勋章，但之后奖励我一下好不好？”

我微微一笑：“行啊。”

“那我也要，好不好嘛~亲爱的~~~”

叶芙蕾娜不甘示弱，手臂挽起我的脖子，把我抢了过去。

“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好感度突然跟以前不一样了！明明叶芙蕾娜你这个月晚上都不怎么回家的！”

“哈哈哈~~~你猜呀~~~”

“果然偷跑了不止一次吧！”

她们俩又打打闹闹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知道呢？就像没人知道为什么人类总是互相伤害一样。

但又有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