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蔓延，众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很可能早已千疮百孔。

短暂的意外之后，他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早在之前，任务提示就已经模糊地揭露过：【你真的是一开始的自己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记忆出了问题，几乎是注定的。

“这么说，我们的记忆已经被动了手脚？”洪孔皱眉，声音低沉。

“嗯，目前来看，应该是了。”郑义点头，神情凝重。

张丽丹抱臂靠在座椅上，声音冷静又利落：“问题是，我们丢失了什么？”

她一开口，众人的神情都绷紧了几分。

他们都明白，哪怕是一点碎片，也可能是逃出生天的关键。

而失落的那段空白，正躲藏在黑暗里，像一头潜伏的野兽。

议论声此起彼伏，气氛渐渐躁动。

只有楚雄，始终沉默，眼神阴鸷地盯着陈凯，像是在打量一件危险的物件。

——这家伙，不简单。

楚雄心里冷笑。

能在这种混乱中捕捉到微妙细节的人，绝不会只是表面上那点经历。

“真的是，只闯过两个副本的小角色吗？”

陈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炙热的目光，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用余光扫了过去。

是楚雄。

他在心里轻笑一声，懒懒地想：“……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他轻轻摇头，嘴角几乎看不出的一丝讥讽滑过，“拜托，我不喜欢男的。”

念头一闪而过，他便懒得再理。

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丢失的记忆，是第二天的。”

他扫了一圈，目光微沉，“只要那时候，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行者，就绝不会停下找线索的动作。”

话音落下，仿佛一把锋利的刀，把混乱的气氛斩出一道缝隙。

众人一怔，随即纷纷点头。

没错。

行者，不可能停下。

这是本能，想活命的本能。

关乎生死，不容有失。

——

浮蓝餐厅的人群，很快像退潮般散尽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餐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残留着食物与冷汗混杂的味道。

陈凯推椅起身，却在余光里，瞥见角落里那道迟钝的身影。

洪孔。

他还坐着，像块被遗忘的巨石。

陈凯微微侧头，语气平静得像风吹过玻璃：“怎么，还不走？”

目光交汇，洪孔沉默片刻，低头盯着自己粗大的手掌，嗓音闷闷的。

“我们这类人啊……说不定下一秒就死了。”

“可能是转身的一刹，可能是还没出门。”

他笑了笑，笑意却像快断掉的线，挂在半空。

“我这辈子，没什么特别喜欢干的事。唯一喜欢的，就是吃。”

洪孔说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胃里挤出来的。

“我怕啊，怕再也吃不到了。”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神空空荡荡的，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烟火。

“更怕的是——因为害怕死，连喜欢的事都不敢做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突然有点高，“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陈凯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洪孔深吸一口气，继续：

“别人说我胖，说我蠢，说我像头猪。”

“去他们m的，随他们去吧。”

“因为，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愿意坚持到现在的，也就只剩这一点了。”

“我不会因为几句风凉话，就丢掉我的希望。”

他的声音哽住了，但眼里却多了点什么——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倔强。

陈凯微微皱眉。

在别人眼里，洪孔或许只是个贪吃又迟钝的废物。

可在洪孔自己心里，那些微小的喜好，就是能和死亡抗衡的全部意义。

空气沉闷下来，仿佛连时间都慢了半拍。

陈凯忽然问：“你不怕死么？”

洪孔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讽刺，也带着种破碎的坦然。

“怕啊。”

“谁能不怕？”

“就算告诉自己不怕——真正站在死亡面前的那一刻，也还是会怕得要命。”

他说完，重重地喘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包厢外的走廊传来远处低沉的海浪声，像是有什么无声地召唤着他们继续前行。

陈凯静静站了一会儿，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转身离去。

洪孔低着头，继续默默吃着面前早已凉透的菜肴。

——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抵抗绝望的方法。

——

陈凯离开了浮蓝餐厅。

走廊昏暗，灯光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烛火，摇摇晃晃。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敲打出沉闷的回音。

洪孔的话，还在脑子里打着旋。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陈凯向来觉得，情感这种东西，软弱又没用。

可他也明白，那个胖子所坚持的东西，不可笑，也不可怜。

一个人在绝望里，抓着微不足道的希望活下去，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陈凯收回思绪。感性的东西，留着以后再考虑。

现在，他得活下去。

必须。

要想活下去，就得找到更多的规则。

——

休闲厅。

昏黄的灯光落在地毯上，像洒了一地陈旧的琥珀。

陈凯找了个角落，单人沙发深陷着，像张开了嘴巴的怪物。

他点了杯咖啡，苦涩的香气在鼻尖弥漫。

手机屏幕微微发光，映着他冷静的眼。

他开始搜索——关于这艘游轮的任何传闻。

网页一条条跳出来。

前排的，果然都是光鲜亮丽的词：

斥资百亿！梦幻巨轮！无数名流的荣耀登场！

浮夸得像廉价广告。

陈凯眼皮也没动一下，指尖向下滑动。

越往下，页面的色调就越暗。

【某年，失踪事件】

【某年，莫名自杀】

【某年，航线更改，解释成系统故障……】

零碎的消息，像破碎的镜片，在昏暗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芒。

陈凯微微眯起眼。

回音号的传闻翻了几页。

光鲜亮丽的篇幅占了大半，像厚重的糖衣，把那点露出缝隙的腐烂死死裹住。

金主们下的功夫之深，几乎让人误以为这里真是天堂。

负面消息有，但零零散散，像被潮水冲刷到沙滩边的碎片。

太少了，应该是被其背后势力压了下去。

陈凯靠在沙发里，指尖敲着屏幕，神情冷静而阴郁。

——想从这里找到线索，难。就像想从被碾平的废墟里刨出一条生路。

陈凯继续翻着。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眼神有些麻木。

突然——

动作僵住了。

眼睛猛然一睁，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