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列车,是许许多多辆开在天空,穿梭于云海,承载了人们幻想的列车。

创造这些车队的女性齐翼,本职曾是一名心理医生,后来便开始专心于列车上的工作了。而她的女儿齐风,开着“春风异旅”号,是唯一一位同时活跃在天空下的“现世”与天空上的职场的司机。

十九岁是令人焦灼不安的年龄,人们通常会担心未来的工作,与恋爱等等。而齐风可能就没有这个忧虑,因为她估计要开上天空列车大半辈子,继承其老妈的车队事业,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铁饭碗。

十二岁,则是一个从幼稚时期向青春期过渡的年龄。那是齐风第一次跟着母亲来到天空的时候。如镜的地面,多层的玻璃折射着光的影子,天空被无数透明管道分割成流动的迷宫。奇异的彩色车票,然后是收票的白色稻草人……那时火车在高高的站台旁呜呜作响,虽然其内部看起来是公交车的构造。

小时候的齐风经常惊叹于母亲这番极具梦幻色彩的事业,但习惯了也就觉得平常。但母亲总是很忙,当医生的时候忙,当列车局局长的时候更忙,她似乎总是疏于对齐风的照顾,但长久以来,齐风也就这样自然长大了。

齐风很少见到母亲身上的倦意与崩溃之色,她似乎永远都是那副阳光灿烂的表情,虽然有时面对自己差差的课业,还会板着脸说教。她不知母亲为何能做到这样,明明自己开列车的时候,时间一长都要累得不轻。

早上上学,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全天发车,但仅限于春天,这就是“春风异旅”号司机的任务。齐风喜欢装饰自己的车子,贴满了半透明硫酸纸海报的车窗,驾驶台上的各色可爱海豚摆件,车顶挂满的晴天娃娃风铃,“叮叮,叮叮……”

因为齐翼说过,春天是那些患者发病的高发期。齐风想,既然如此,那么多多装饰车子,让天空列车变得更梦幻一点,是不是就能让那些伤者更加舒适宽心?

她还喜欢记录那些乘客的信息与故事,以此解闷。能乘坐“春风异旅”号的旅客极具特别,也较为少数,所以齐风经常开着空车发来发去,所以但凡碰上一个旅客,她都会好奇上一番。如果被人拒绝,她也会知心地不再多问。

但是,时间一久,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太喜欢开列车。无聊固定的工作,并不适合她。

渡白是一位特别的乘客。那是在一年前的春天发生的事情了。

一开始,齐风没有认出来渡白的性别。没有喉结,嗯,但打扮通通都不像个女孩子,发型也是板寸,声音中性而有力量。

“It was one of those March days~(这是那种三月天) ”

“when the sun shines hot and the wind blows cold~(阳光热烈而寒冷)”

“when it is summer in the light~(光线下犹如夏天)”

“and winter in the shade~(阴影里却像冬天)”

他在那弹着尤克里里唱着自编曲的英文歌,歌声十分好听。齐风开着车不时向后方瞅瞅,同学口中描述的“春风少年”,第一次在她眼中有了具象化。

“那个,冒昧问一下,请问你是男生还是女生?”最终,齐风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男生。”他停下弹琴,轻声笑了。

“可是,你……”她指了指脖子。

“嗯,现在的身体,还是女生。”他又笑了,笑得很灿烂,如春天的阳光。

“哦!这样……”这也许就是那种特殊人群吧?齐风心想。乘坐“春风异旅”号的什么特别的人都有,但这样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弹唱得很好听。”

“谢谢夸奖,能得到司机小姐你这样的夸赞,我很高兴。”他说道:“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有驾驶证嘛?”

“呃,我已经十九岁了!成年人当然有驾驶证!”她立刻说。因为一米五五的身高总是让她总是显小。

“哦,我才十七岁。你比我大呢。”一米七五的渡白说:“我叫渡白。你叫什么名字?天空列车的工作好做吗?”

“齐风。工作的话……凑合?”齐风说:“开车太久总会累的。怎么,你也想来这里工作?”

“哈哈,有点。我蛮好奇的。”他笑着说:“还没休学的时候,我听同学说过关于天空列车的传闻。不同限定时间,不同乘客,处于人们生与死边际线,开在云端之上的梦幻列车。”

“确实是这个概念。”齐风点头。看来母亲的事业确实已经大到一个程度了。

“那么司机小姐,这脸列车会驶向哪里呢?”

齐风想了想,说:“开满春天的地方。下一站是……”

是油菜花田。

自远处眺望,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宛如金色的海洋,在微风的轻抚下,波浪起伏。阳光如同碎金般洒在其中,让那片金黄更加耀眼。

花田与蓝天相接,勾勒出一幅清新而壮美的画卷,如同大自然随手涂抹的绚烂颜料,在大地之上肆意铺展。人们在油菜花田中拍照,玩耍,在天空列车的视角下化为若干个小点。

“真美啊,油黄油黄的。”渡白趴在车窗上,感慨说。然后他又不禁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说的终点站。”

“终点?‘春风异旅’号,‘异旅异旅’嘛,最后两站都是客人定制的哦。”齐风说:“当然,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就原路返回啦。”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渡白歪头想了想,沉思后说道:“我想穿梭在海底坐成过山车,想去看极光。”

真是奇怪的要求!不过好在齐风已经习以为常了:“那好喔,下次载你的时候肯定拉你去。”

“这次……”

“这次要先去你说的地方观察环境啦!”齐风嚷嚷:“有危险怎么办?”

“有危险的话,我就保护你。”渡白笑了。

……

天空列车的行走轨迹上不是没有极光带。送下渡白,齐风就向开“星光迷航”号的汤念那借了地图,接着快马加鞭地驶向他说的目的地。

首先是海底。

嗯,海洋,然后是坐成过山车一样……齐风一下想到了游乐园。难道渡白,很喜欢那种地方吗?

“深潜模式,启动。”列车的屏幕上发出机械的播报音。原本,是只有“深海之途”号有这种功能,但作为齐翼的女儿,她还是厚着脸皮向妈妈讨要,装上了这种功能。

幽蓝的光线在水下四散,黑暗如同墨汁蔓延。沟壑纵横的海底山脉静默矗立,既不欢迎,也不抗拒列车的来临。

齐风开始有些回想过去。母亲和她相处的时间,还不如母亲与工作的对象相处的时间长,母女俩不甚互相了解,这让齐风不禁觉得……似乎好悲剧。

呃,总之接下来是——“翻滚模式,启动——”

“呜呜哇!!”列车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上扭下转,外面的海水剧烈地拍打上车厢,仿佛要将车子撞散架一般,先是左倾,又是漂移,接着是回身倒转:“啊啊啊啊啊——”

齐风的整个头发都倒过来了,她用脚趾使劲扣住地面,加上安全带的保护作用,才让自己没坠下来。

“呼,呼,这真的是人玩的吗!?”天空列车都要变成海底列车了!

可是列车秉承着要实现人的愿望。

“哎……哎,这小子!真是拿人无奈到没办法!下次我要拿个催吐袋,共生共死让他颠个够!呕——”

然后。下一站,是极光带。

“哗啦!”列车直冲而上,一下一整个钻出水面,接着直冲云霄。飞鸥横过,海边的落日一点一点触及海面,和倒影组成了完整的圆。

“真美啊。”齐风只是瞥了一眼。

她还记得小时候,在十岁生日那天许下愿望,要和母亲去看海,去沙滩玩。想去踏着海水捡贝壳,想去堆个大大的沙堡住进去,想去晒一场轰轰烈烈的阳光沙子浴。

只是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得到实现罢了。那是奢望。

现在,她自己可以随时驾着列车看海了。但她明白,无论怎么弥补儿时,心中的大洞都早已填不满。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也是这样,只能匆匆看过一眼大海。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刻,也能想起自己十岁时的生日愿望?

十九岁,是人逐渐走向成熟大人的年纪。孩子里最大的年纪,大人里最小的年纪。齐风知道,自己不能再做任性的小孩了……

可是,可是……

“呜。”

为什么我一定要学着长大?为什么我要笨拙地承受这些压力,过着一下看到头的生活?为什么我得不到最亲密的人的爱呢?连自己都没实现愿望,却还要努力地帮别人实现愿望。

“呜呜……”齐风的脸映在车窗上,那是一个很难看的表情。她还是没忍住哭了。

但是她不能再允许自己,这么一想就随便哭起来了。她都比那个叫渡白的年龄大!那种特别的孩子都能笑得那么阳光,她怎么能这么脆弱呢!

于是她擦干净了眼泪,向着极光前行。

她知道,列车的极光带如同一个特别的隧道,途经时会出现一些旅客的记忆。

就像传说中才有的“时光回廊”一样。色彩与光芒交织,绿与蓝与紫色的光束四射,流淌至天空尽头,营造出来梦幻的氛围感。

“渡白……渡白?”

咦?

开始出现了。齐风降低了行驶时速,探头看向车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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