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就端着漆木托盘鱼贯而入。
每道都精致得如同怀石料理，小巧的蓝釉瓷碟里盛着晶莹的醋渍水云，接着是冒着热气的茶碗蒸，金黄的蛋羹上缀着两粒鲜红的鲑鱼卵。
菜量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吝啬，又刚好能让独食的客人尝遍所有品类。
当最后一道炭烤喉黑鱼摆上黑檀木桌时，年轻的女服务员恭敬地鞠了一躬，“请您慢用。”
纸拉门被轻轻带上，和室顿时只剩下筷子触碰器皿的清脆声响。
清水颂夹起一片腌萝卜，辣味立刻在舌尖炸开，她连忙灌了口冰镇麦茶。
这已经是第三道让她眼眶发热的菜了——鬼知道为什么清水健的口味那么重。
正当她觉得这些菜色虽然美味却不过尔尔时，那串看似普通的盐烤对虾却让她瞳孔微颤。
虾壳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脆，咬破的瞬间，海潮般的鲜甜在舌尖炸开。
虾肉纤维间渗着清酒与山椒的香气，后调竟带着若有若无的柑橘回甘。
这绝非普通居酒屋能做出的水准——更像是某位料理人的独家秘方。
这太奇怪了，明明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烤虾......
加料了吗？
她正想掰开虾头检查调料，纸门突然“唰”地被拉开。
“失礼了。”
声音像一泓清泉流入室内。
站在门边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挽起，和服下摆印着若隐若现的波浪纹。
来人的木屐在榻榻米上叩出清脆声响，惊醒了沉浸在美食中的清水颂。
“毕竟清水健的妹妹值得我破例一次。”
“森川雅慧。”女人自报家门，“这家破店的看板娘，也是.....”
她停顿半秒，像在挑选合适的词汇，“你哥哥的故交。”
“没关系的，既然是哥哥的朋友就没有问题，那就请坐吧！”
清水颂推过备用的青竹筷
这个自称森川的女人进来之后，清水颂就在观察她。
可是连她说到清水健名字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异常，好像真的就是普通旧识一样，但清水颂相信肯定不是这样。
哪有人会在晚餐高峰时段特意来陪陌生客人吃饭？
虽然这位森川小姐没有表现出异常，但是她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了。
那他们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呢？
总不能曾经喜欢吧？这样说的好像有点乱点鸳鸯谱了。
森川雅慧像回到自己房间般自然地跪坐下来，振袖下摆铺开成完美的扇形。
“健君从来没提过有个妹妹呢。”她夹起凉透的炸鸡块放入嘴中。
“我在东京念书时连母亲都很少联系，之前一直在东京待着，与哥哥联系的比较少，可能也因为这个所以才没有在森川姐姐面前提过这些吧。”
清水颂故意让麦茶洒出几滴，手忙脚乱擦拭的样子活像个笨拙的女高中生。
“这样啊？.....”森川雅慧轻轻敲击着酒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目光从清水颂的柏木校服上扫过时，那双杏眼微微眯起
“不过清水妹妹怎么忽然从东京来到佐川上学了呢？”
果然来了。
清水颂的筷子在茶碗蒸上停顿了半秒。
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关于清水一家来自东京的情报，以及清水健曾频繁往返佐川市的事实，都在她脑海中迅速闪过。
但最关键的问题依然无解——清水健究竟为何而来，又在这里做了什么？
有时候，越是天衣无缝的说辞反而越令人起疑。当对方心中已埋下怀疑的种子，纵使你舌绽莲花，她也会用已知的线索将你的辩白拆解殆尽。
但若破绽太过拙劣，又难免弄巧成拙，最妙的法子，是在编织理由时故意留一线缝隙，像裁缝在锦衣暗处藏个线头，任她揪住这点无关痛痒的疏漏。
清水颂垂下睫毛，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犹豫，“我也不太清楚......”
她轻轻摇头，发丝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但哥哥坚持要我来佐川......再加上...”
“我确实不太喜欢东京的喧闹，这里安静闲适的环境更适合我。”
森川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的确，佐川的宁静确实无可挑剔...”
刻意避开了清水健坚持让妹妹转学的话题，转而给自己斟了杯清酒。
她记下了...
这种刻意的回避，恰恰说明森川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居酒屋后巷传来模糊的醉汉歌声，更衬得包厢里的寂静近乎窒息。
清水颂适时转移话题，“请问这道虾是什么菜？味道很特别。”
“啊，这是‘月下空’”。森川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你和清水健果然是亲兄妹。这是他每次来必点的菜。”
她伸手要去按呼叫铃，“要再来一份吗？”
清水颂连忙摆手，“不必了，美好的东西适量就好。”
她小心地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只虾，“吃太多反而会失去最初惊艳的感觉。”
“这点倒是和你哥哥不同。”森川托着腮帮子，“那家伙啊，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家里人常说我们兄妹是同中有异。”清水颂抿嘴轻笑，余光却瞥见森川突然坐直了身体。
“说起来，”森川向前倾身，和服袖口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你是一个人住在佐川吗？”
“是的。”清水颂点头时，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她正要抬手整理，森川已经抢先开口：
“健君也真是的！”森川皱眉的样子像是真的生气，但眼底却带着探究，“让你一个人生活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歹能照应...”
清水颂将发丝别回耳后，露出得体的微笑，“不麻烦您了，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之后森川又拉着清水颂聊些家中长短，在佐川市一个住的还习惯吗？学校午餐合口味吗？
不过清水颂知道，这人可不是随便的问问，其中家中之事无不就是在向她这里套取一些信息，就是包括一些清水健的事情都没有暴露太多有实质作用的信息。
这是在试探清水颂啊...
清水颂像在薄冰上跳舞，既要给出合理回答，又不能暴露她一点都不知道的真相。
当最后一道甜品撤下时，清水颂的指尖在桌下悄悄掐算着时间，她当然也没有忘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正是清水健说这里有他留给清水颂的东西吗？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森川整理衣摆的动作，等待那个关键的信物。
果然，森川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这是你哥哥托我转交的。”森川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柔，停留了片刻才递过来，“他前几天突然联系我，说要务必交到你手上。”
说着，清水颂竟然莫名感觉到她这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幽怨。
不过很快就消散了，以至于让清水颂差点感觉是她的错觉了。
清水颂将盒子打开，盒盖掀开的瞬间，一枚黄铜怀表静静躺在绸缎衬里上。
清水颂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沉甸甸的重量让人莫名安心。
当她用拇指推开表盖时，内部精密的齿轮结构清晰可见，秒针走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