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保安的出现并没有影响到颜冬拍照片的劲头,打发走那两个人之后,颜冬终于没再强求我干活,只是独自提着相机,在这座满是铁锈味和腐朽气息的废弃游乐场里游荡。

我本来想找个避风的角落继续看我的PPT,毕竟每一分钟的学习时间都可能兑换成未来的奖学金。

但此时此刻,思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线球,乱得让人有些烦躁,那些物理公式在屏幕上跳动,却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最终,我关掉手机屏幕,找了一处没有积雪覆盖的水泥台阶坐了下去,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凝望着远处雪幕中那个只穿着卫衣的身影。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脾气相当随和,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人,很少会主动跟别人发生冲突,这种情况一直到遇上颜冬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已经记不清跟他干了几次架。上一次动手,我记得是因为我想把那些被他像垃圾一样扔掉的旧衣服捐给回收站,结果被他发现。两个人当时争执不下,最后直接动手打起来了,好像还把我和他身上的衣服都扯破了。

说起来,那个时候在别人的视角里,我应该是女生的形象才对吧?那种情况下,颜冬竟然没被逮进去关几天,这社会的包容度有时候确实让我摸不着头脑。

这次倒是变成女生之后第一次跟他打架。结果显而易见,完全就是被他单方面按在地上锤。要不是他最后忽然莫名其妙卸力,被我逮到机会踢中裆部,我现在估计得吃上一嘴雪吧。

“炸毛的模样比乖巧顺眼?”

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蠢话,恐怕也就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颜大少爷能说得出口。我要是跟他一样有钱,有大把的时间和资本挥霍,自然用不着他来教我怎么随性做事。

看着远处那个被冷风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倔强地举着相机的卫衣少年,我裹紧了满是雪松味外套,有些无奈地微微张着嘴,对着空气轻声骂了他一句。

“傻子。”

不得不说,颜冬现在确实挺蠢的。倒不是说他脑子不好使——毕竟一个人不用学习,一模能考那么高的分数,完全可以算是天才的范畴了。

我的意思是,他蹲在雪地里一边发着抖,一边拍照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蠢。

既然觉得冷,直接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穿上不就好了吗?

反正那傻子踩着积雪走回来,已经是20分钟之后的事情了。他卫衣领口处裸露的皮肤早就被冻得通红,还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色。见我一直托着腮像看猴子一样看他,他也不恼,而是忽然举起相机,对着我毫无预兆地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不错,就叫做《发呆的雪人》吧。”他看着显示屏,满意地点了点头,牙齿还在微微打颤。

“少爷,肖像权很贵的,版权费记得交一下。徽信转账还是支付堡?”

“想得美。小爷是在拍台阶,你非要坐在那碍事,污染了我的画面构图,我还没收你精神损失费呢。”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过多纠缠,只是等他走近才将身上披着的羽绒服还给了他:“穿上吧,等下冻感冒了我还得照顾少爷。”

颜冬那双冻得有些僵硬的修长手指在攥住羽绒服衣领时顿了顿,不过还是迅速披上了衣服,之后他就跟我一同坐在台阶上无聊地发起了呆。

安静的废弃游乐场里,只有台阶上两个单薄的身影并肩坐着。一旁的颜冬很难得没有吵我,除了发呆之外就只是时不时地摆弄着手中的单反镜头,看样子情绪似乎并不是很高。

“少爷,这是颜夫人生前经常来的地方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似乎有些逾矩了,可惜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屈起膝盖的颜冬表情果然微微一沉,那张褪尽讥诮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嗯。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来这里玩,她老说这里的雪景像糖霜,所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拍几次照。”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稍稍攥紧了手机。过了许久,我才听见身侧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从口袋里抽出了那张边缘有些泛黄卷曲的照片。

照片的确是颜夫人不假,背景则是这座曾经繁华的游乐场。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眼神里满是爱意。

“上次少爷消失一天,也是因为偷摸来这里拍照么?”

“嗯,拍完照就在这里傻坐了一天。”

“那这次怎么想着带我来了?”

“没那么多想法。”他耸了耸肩,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就是看你天天擦地看腻了,无聊带你出来透口气,算……一时兴起吧。”

“少爷做事还真是随心所欲。”

“那当然,小爷最反感做事一板一眼。”颜冬的指尖轻轻划过颜夫人带着温婉笑意的面庞,声音里却莫名透着几分疲惫,“不过,我倒是不讨厌你,林玧夏。”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让我忍不住微微一怔。我不由得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少爷,你说这话是为了堵我嘴不让我打小报告吗?”

“笑话,小爷这辈子怕过谁?还需要讨好你?不过我和温婉可人、秀外慧中的林小姐一样,都比较关心中老年人的身心健康。”

尽管话中带着和以往无差的调侃,可颜冬脸上的表情却并不似往常那般乖张,有的只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也不讨厌少爷。”

我平静地回了一句。

这是一句实话,虽然他性格恶劣,经常给我找麻烦,但比起那些戴着面具的伪君子,他至少坏得坦荡。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颜冬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这才略微抬高了一点音量,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玩味:“不讨厌的话,我就当做是喜欢了。”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的阴翳却始终不减。他只是垂着头,慢慢旋着相机的镜头盖。

“回去吧,再待下去要冻感冒了。我可不想你把病传染给我。”

我点了一下头,撑着膝盖站起身。

长时间的静坐让关节有些僵硬,起身时骨头发出了细微的咔哒声。

看着那个还蜷在台阶上、显得有些疲惫的身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伸出了手。

脸色有些灰败的颜冬先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拉他。

随后,他忽然轻笑出声。

“林玧夏。”

雪松气息混着冬日的凛冽寒气灌入肺腑。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疑惑地注视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的阴霾天空。

许久之后,才听见他带着几分戏谑、又仿佛藏着几分认真的调侃。

“你这么贤惠,这么会照顾人……万一我真喜欢上你怎么办?”

“真那样的话,算我家祖坟冒二手烟了。”

……

返程的地铁上,我和颜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半个多小时前,他在雪地里被我咬伤的虎口处已经结了血痂。至于那个刚刚被我扔在雪地里的茉莉头绳,此刻正静静地绑在我的头发上。

颜冬闭着眼靠在车厢上假寐,我则是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高数PPT打发时间。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着。车厢晃动间,发间的红发带时不时轻轻蹭过我的肩头,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至于说那条编辑好准备发给颜叔叔的报备信息……

我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就当是防止颜叔叔被气到,撒的一个善意谎言吧。

“林玧夏。”

我没有抬头看颜冬,目光始终没有挪开屏幕上的公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头绳……”

颜冬卫衣袖口滑落的手腕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扯了扯我翘起的衣领。

我稍稍偏过头,本能地避开他身上那股凑近的温热气息。

视线交错间,我瞥见了那张欲言又止的侧脸,以及他眼底一闪而过、从未见过的异样情愫。

“少爷如果觉得我戴着碍眼就还你。”

“不用。”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重新揣进了兜里,“头绳挺适合你的。”

伴随着地铁进站的报站声,那一缕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这句有些古怪的夸奖,轻轻飘散在车厢浑浊的暖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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