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采瑶身为大乾历史上第一位女帝，在便装护卫的陪同下巡视着这国泰民安的景象，欣慰地暗暗点头。
想当初自己刚登基时，大乾不说风雨飘摇，那也是内忧外患。
连年战事极大消耗了大乾的国力，周边国家如嗅到血腥气息的贪婪鬣狗，频繁袭扰边境，制造冲突，底层百姓被因战争而不断加重的税赋压得直不起腰，遇上灾荒更是活不下去，唯有揭竿而起拼杀出一条生路。
大乾军队内部贪腐严重，层层克扣，前线士兵莫要说饷银，有时连最基本的米粮供应都无法保障。一支人心涣散的队伍，打起仗来自然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面对内外交加的困境，安采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御驾亲征，以雷霆手段革除军中积弊，在战场上逐渐挽回颓势，不仅赢得了与妖族的战争，还震慑住一众宵小，令那几个原本盘算伺机从大乾身上咬下一块血肉的邻国纷纷光速滑跪。
外部安定，内部的叛军问题也被她巧妙解决。
辛劳三年，所做的努力，都化为了百姓脸上安乐的笑颜。
大乾并没有皇帝微服私访的传统，但安采瑶穿越前看过这一题材的电视剧，便以这种方式体察民情。
蓦地，前方巷子里传出锁链的“玎珰”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苏玖，怎么磨磨蹭蹭的？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还是堂堂军中统帅，我们的顶头上级吧？”尖锐的女声中满是讥嘲。
安采瑶轻蹙柳眉，那女声尖酸刺耳惹人不悦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苏玖。
一个让她恨了三年的家伙。
若问恨到什么程度……
咬牙切齿，做梦都恨不能除之后快，有许多次，光是想到便让已是帝王的她表情管理失控。
大乾军队也曾在与妖族的战斗中长驱直入，捷报频传；直到六年前，苏玖开始在妖族抵抗军中崭露头角，一步步成为统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打得大乾军节节败退。
彼时，大乾不断投入兵力却再也没打过一场胜仗，这就导致，即便是之前年年朝贡的小国也动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
苏玖有一个绰号——玉花修罗。
只因那家伙生得极美，手段却是极为狠厉，巧笑吟吟间便能叫人吃尽苦头。
属实是典型的白切黑。
安采瑶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却没有被这胜利冲昏头脑，身为穿越者的她看得清楚，自己能赢，不是因为自己谋略等各方面能力比苏玖强，而是因为大乾的国力远超对面。
大乾幅员辽阔，是妖域除去三大皇族领地之外面积总和的数倍，人口更是百倍于妖族。若非双方差距悬殊到这种程度，自己搞不好会步某堡宗的后尘，成为那母狐狸的俘虏。
然而此时此刻，安采瑶却听到了苏玖的名字，在大乾的京城，在一处幽邃的小巷子里。
那靠着战争上位的家伙没在妖域享受用两族无数兵士民众血肉尸骸铸就的财富与权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把阿玖卖去万花阁？”脆嫩的童声柔柔怯怯发问，似乎隐约带着些许哭腔。
安采瑶点漆眼眸中神色更深了几分。
这声音不对劲，比印象中青稚太多。
心有疑虑，去往巷子的脚步却是下意识加快。
“呵，怪就怪你得罪了了不得的存在。那一位可是下了命令，叫我们把你卖去秦楼楚馆受尽磋磨……”那女声稍稍停顿，又道：“啧啧，可惜了这张迷倒众生的小脸。要不是有命令在身，连我都想尝尝你的滋味。”
另一道更为阴冷戏谑的声音响起。
“苏大统领，你说，若是城中富贾权贵知晓你的身份，会出价多少买下一晚狠狠折磨你，来纾解他们的心头之恨？”
“……不，不要……”年幼的声音和锁链一道颤抖。
“你可没有说不要的资格！”
锁链剧烈震动，接着是一声闷响。
安采瑶赶到巷口，瞧见几个妖族围住一名娇小的女孩。
女孩只穿着一条素色长裙，在料峭的早春时节显得很是单薄。她狼狈倒在地上，银白秀发散乱，两只三角状的狐狸耳朵和脑袋一起垂得很低，仿佛要埋进地里。
“通通住手！”
女帝的赫赫雌威震慑住了在场所有妖族，就连那跌倒的身影也抬起头，破碎的表情惹人怜惜，沁着水雾的淡紫色眼瞳中有诧异，有惊惧，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希冀。
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未能出口、却被安采瑶聆听到的求救。
有着墨玉长发的少女美目微眯。
安采瑶能确定，这女孩便是苏玖，还未长大的苏玖，可是，她为何沦落至此？
因为战败而把己方统领丢到敌方地盘上卖掉的操作，实在是过于抽象了。
你们妖族下一步是不是要派皇子出来和亲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安采瑶叱问。
“要你管……”嚣张的竖瞳蛇妖话没说完，就被身旁有着一对熊耳的同伴赶紧扯了扯袖子。
显然，熊妖认出了安采瑶的身份。
“陛下，我们来此，无意破坏先前签订的盟约，只是想要处理掉这枚妖族的弃子。”
话语中带着必要的礼貌，但骨子里却不服气。
“弃子？”安采瑶嘴角上勾，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妖族的失利，并不能怪到苏玖头上，可短短一月不见，那冷血、强硬、狡诈、残忍的母狐狸，竟沦为弃子，变成如今这副柔弱胆怯人皆可欺的模样。
妖族内部发生了什么？
虽说两方停战，但安采瑶从未放松警惕，毕竟，妖族仍是大乾面临的最大外部威胁。
如果对面闹出什么大新闻，自己这位大乾女帝为何没听到半点风声？
“是的，她犯下大错，作为惩罚，妖力被废，并被离魂之术毁去记忆，我们会把她卖到万花阁，让她在那里了却残生。”
“她做了什么，居然从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妖族军队统领落魄到此种境地？”安采瑶着实想不明白。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我没记错，大乾律法并不禁止买卖妖族吧。”熊妖从容应答。
对于安采瑶而言，登上帝位实非她本意，但在其位谋其政，尽管遭遇来自世家豪族等既得利益群体的重重阻力，她还是艰难地推进着改革，并取得一定的成果，其中便包括，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人口买卖。
直到不久前还处于交战状态的妖族自然没理由会受到该法律的保护。
“确实不禁止。”安采瑶淡淡笑着，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妖族对于将同类卖给敌人这件事毫无心理负担，甚至乐见其成，这令她心生厌恶，可想到这些家伙都是苏玖曾经的手下，她又莫名释然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将领带出什么样的兵。
只是，估计苏玖再聪明也没料想到，自己也有被下属卖掉的一天。
还真是充满戏剧性的讽刺。
安采瑶又瞥了眼瑟缩在地上不敢爬起身的女孩。
可怜吗？安采瑶不觉得，只认为对方可恨，是罪有应得。
“把她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几名妖族皆面露难色。
“陛下，我们就这么回去，可没法交差。”
安采瑶示意护卫掏出银票，摆手打发道：“给你们一千两银子，现在，你们有十息时间离开我的视线。”
妖族们没有犹豫，果断接过银票脚底抹油。
润得那叫一个麻溜。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在人族地盘上碰见大乾女帝，唯有自认倒霉。
要是讨价还价扯什么以苏玖的绝色容姿组织拍卖巧妙运营一番获得万金收益也有可能，惹得女帝不快，把他们留在这里，不说名正言顺，那也是轻而易举。
他们此次执行的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命令，这意味着，即使出了事，也不会有大妖站出来替他们做主。
安采瑶嗤笑一声，没再去看那些妖族，而是径直走到苏玖跟前，捡起锁链，随意一扯，不带任何怜香惜玉，强迫可恶的宿敌直视自己。
属于帝王的威严展露无遗。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狐族女孩两眼一翻，娇躯软倒在她身上。
饶是向来处变不惊的安采瑶也愣了一刹那。
苏玖原先的境界是六品妖婴巅峰，全力爆发能和刚入七品玄王境的自己战成平手，可现如今，却只剩二品初期修为，虚弱到竟会被自己外泄的气息吓晕过去。
安采瑶生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荒唐感，伫立了数息，横抱起苏玖，幽幽说了句“回宫”。
……
苏玖嗅到一股好闻的淡雅熏香，鼻翼轻动，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小狐狸檀口中发出绵软的娇吟，好似要将人的内心融化，头顶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双臂向前，伸了个懒腰，身后的大尾巴随之左右摆动。
这是在哪里？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自己眼下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小狐狸感觉有一股汹涌的潮水在体内蓄势待发，距离溃堤仅仅一线之隔。
“你醒了？”
不等苏玖起身，一道清冷的女声惊得她娇躯一颤，差点没忍住释放自我的冲动。
“咿咿咿——！”
苏玖本能将手臂护在身前，发出细弱悲鸣的同时，凭借意志力夹紧双腿。
循声望去，她看见一位身穿黑金色精美长袍的绝艳少女，正坐在床边，好整以暇俯视着躺在地毯上的自己。
少女三千青丝绾成端庄大气的发式，雪色肌肤吹弹可破，单手托腮，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深邃不可捉摸。
苏玖记起，正是这名少女及时出现，改变了自己被卖去万花阁的悲惨命运。
自己，好像是被少女买下了来着……
“苏玖，苏大统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可没过去多少时日，怎么你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让我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安采瑶带着满满的恶意揶揄道。
比起身形缩水，她更在意的是苏玖实力跌落和气质改变。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月，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诶？”
苏玖眼神茫然，不由地歪了歪小脑袋。
她能敏锐地感知到面前少女对自己抱有敌意，但……这是为什么呢？
“这位姐姐，有什么事可以等下再说吗？”
自己已经快要到极限惹！
安采瑶牵着锁链拉近彼此的距离，然后抬起玉足，用葡萄般晶莹圆润的脚趾挑起苏玖的下巴。
就算是以狐狸灵敏的嗅觉，也没有因此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反而是觉得香香的，好似阳光下由青转熟的瓜果。
“你该叫我什么？”声音中多了几分压迫感。
苏玖脊背僵硬了一霎，颤巍巍开口：“陛下。”
她回想起，之前听到别的妖族这么称呼少女，自己跟着叫，应该不会错。
安采瑶加重语气又问道：“你叫我什么？”
苏玖懵了，犹豫片刻，还是期期艾艾回道：“陛，陛下？”
安采瑶不满地哼了一声。“若是从前，你叫我一声陛下，我不挑你的理，如今你被我买下，成为我的所有物，你该叫我什么？嗯？”
苏玖努力开动小脑筋，这才想明白对方的意思，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委屈，面颊染上绯色，一双懵懂纯真的眸子里竟是盈满了泫然水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掉小珍珠了。
深吸一口气，她带着三分赧然三分无措以及四分小心翼翼轻唤道：“……主人。”
明明只是短短两个字，却如同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甚至给人一种有什么东西无声碎掉的错觉。
安采瑶这才面色稍霁，揉着小狐妖的脑袋，展颜一笑。“算你机灵。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安采瑶的宠物了！”
“是，主人。”
眼下情况，肯定比被卖到万花阁好，叫一个人主人，总胜过每天叫不同的家伙主人。
“作为合格的宠物，对主人必须百分百忠诚，不能有任何保留。所以，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段时间，妖族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采瑶收回脚，身子前倾，目光灼灼盯着苏玖，素白修长的手指搭扣在小狐妖的纤纤皓腕上。
“阿玖……不记得了。”苏玖双肩颤抖着回答。“那个，主人，能不能允许我先……”
“哦？不记得了？”
安采瑶挑眉，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用力捏住小狐狸命运的后脖颈，湿热的气息打在苏玖脸上，让后者的面色更深了几许。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要是胆敢有所隐瞒，可别怪我不留情面辣手摧花。”
以往交锋的经验告诉安采瑶，苏玖这狐狸坏滴很，十句话里都不一定有一句真的，如今她机缘巧合之下落到自己手里，自己可不能让她蒙混过关。
于是，安采瑶释放自身气势，向苏玖极限施压。
一时间，就连狐耳尖尖的绒毛都因恐惧而炸开，苏玖粉润的樱唇抿起，喉咙里挤出嘤嘤的呜咽声，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接连落下。
主人……好凶，就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
自己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啊！
苏玖越想越难过，悲伤忍不住逆流成河。
然而成河的不止有悲伤。
由于身体退化为幼狐，加之受到强烈刺激，再也憋不住的她，尊严溢出了……
足弓绷成玲珑的勾状，苏玖竭力想要截断溪水的流淌，想要阻止悲剧的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
身下的地毯以远超泪水打湿的速度被浸成深色。
不施粉黛的俏脸晕满异样的潮红，巨大的羞耻感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琉璃般的紫色眼瞳迷离失神，最后一缕高光黯淡下去，一副被玩坏了的模样。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惹……
有的狐狸还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社会意义上的。
这离谱的展开硬控了安采瑶良久。
她以为她提前做好了所有的预案，甚至包括针对小狐狸暴起伤人的反制措施，可谁能想到，苏玖会当着她的面尊严溢出？！
缜密思虑，都被一股涓涓细流冲垮。
望着那张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脸，即便是安采瑶，也有那么一瞬的动摇。
至少，自己应该给她点时间来处理个狐问题。
不行！她可不是寻常母狐狸，自己绝不能被她这副楚楚的外表欺骗！
“你把自己弄干净，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说罢，安采瑶便离开了寝殿。
目送主人远去，苏玖倚靠在床边，片刻后，眼中浮现精光，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旋即又迅速敛下。
终于来到安采瑶身边，可真是不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