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世田谷区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剩几道细缝透进来灰白色调,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茶几上堆着各种书籍,散乱着各家热门杂志,其中不少封面上的字被她用记号笔划得乱七八糟,墨迹渗进纸里,像洇开的水渍。
绯村凛窝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前,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眼神空洞,没有光亮。
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实际上,在除开学习之外,大部分时间绯村凛都是这样度过的,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她不记得母亲是谁,父亲说过她很早就走了,连照片都没留下一张。
十岁那年,父亲的车从山路上滚下去。
她站在医院走廊,听着亲戚们在走廊争吵不休,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攥着衣角,她低着头看地板上的瓷砖缝隙,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没人多看她一眼。
父亲去世前,将她托付给一位沉稳的老律师藤冈。
陌生的亲戚们开始用贪婪的目光打量她,甚至还有人不断骚扰。
因为她有钱,很多很多钱。
人身意外赔付的保险金,再加上父亲给她留下的巨额财产,父亲全部都交由他年幼的好友藤冈律师接手,为了避嫌,这位律师只负责替她承担资金的经营与运转,从不过问她的生活。
于是,她在经济无忧的同时,成了彻底的孤身一人。
她靠学习逃到物欲横流的东京,学会了独自生存,不接电话,不与人往来,只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面对漆黑的墙壁。
时间久了,这地方在她眼里像个更大的空壳,空荡得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漆黑的房间犹如她的内心,内里有暗鬼栖息着,不断吞噬着她的意志,让她无法逃离。
恍惚之间,记忆如同碎片折射出不同的她。
那天在研究会,她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后辈低头读着《雪灯笼》,专注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故作姿态。
她跟藤田一样,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热闹的人群里专心致志。
书架的阴影掩住她的脸,可以让她偷偷观察对方,本想看看这个后辈能“装”多久,却不知不觉被他吸引。
他的眼里映着书里的世界,而她的眼里却多了一个他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一个人。
那个后辈翻书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旁人。
她没走过去,也没开口,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雪灯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本书真有那么好看?
绯村凛还没有去读过这本书,枯井一般的心里却生出一丝好奇。
她假装敲着键盘,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
这个奇怪的后辈从没抬头,即使周围的人散去参加联谊,他也未分神。
后来,她偷偷翻开《雪灯笼》,书中写着雪夜里的灯笼,昏黄的光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站在书架前盯着那页看了许久,心里冷得像飘落的雪。
比跟她看到《晴日独语》时的感情更加深刻。
绯村凛站起身,单薄的丝质睡裙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
赤脚踩在杂志上,她不觉得冷。
瘦弱的身子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摇摇欲坠,苍白的脸被黑暗衬得更显脆弱。
痛苦的自白她心里回荡,为什么是他写出来了?他轻而易举就写出来了。
她什么也没有,连这点都留不住,还对他发脾气。
她也只是不过如此的人而已。
绯村凛走到书桌前,桌上散落着几页稿纸,字迹歪斜,像散乱的线。
拿起笔,她想把此刻的感受写下来。
在孤独的日子里,能陪伴她的只有各种书籍。
看到那些各种各样的故事,她有种被填满内心的感觉,不由得多了一丝陌生的向往。
从那一刻开始她也想要写作,她只要写下去,希望自己也能得到慰籍。
可她错了,字越多那股孤独感却愈发强烈,空白的世界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绯村凛后靠向椅背,手撑着额头,呼吸缓慢得几乎停滞,桌上的纸被她揉成一团扔开,墨迹沾上指尖,像甩不掉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两下,文学社群里的消息弹出,她没去理会。
翻开杂志,再次看到那篇《一个人的好天气》,绯村凛攥得更紧。
在孤独的时间里,越写她越像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周围的空气是黑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停下来,可不敢停下。
不动笔后,她还能剩下什么?
她自问。
元司没错,他没有那样的想法,他跟那些大人不一样,她知道,她都明白。
可他的字太温暖了,是她做不到的事情,是让她羡慕的事情,被那一丝温暖触碰,疼得她只能找一个角落躲藏。
她不想对他生气,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懦弱,面对不了自己的嫉妒。
这样的她要怎么做才好啊……
“对不起……”
风从窗缝钻进来,盖住她的声音,也吹起了桌上杂志的内页,缓缓盖下。
黯淡的电脑屏幕里,是她想要却握不住的东西。
……
人总是在失去自己之后,才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似乎一直在重复着后悔,没有丝毫的进步。
“对不起哦,元司学弟。”
藤田靠在文学研究会会议室的大门,脸上挂着无奈的笑,阻挡元司的进入。
她颇为无可奈何地摊手,“你要是找小凛的话,人今天也没来哦。”
文学社的会议室里,气氛轻松而嘈杂,跟两人略显尴尬的对白,情绪相左。
元司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一本薄薄的书。
他抬头看向藤田,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她……最近都没来吗?”
藤田叹了口气,靠着门框歪了歪头,“嗯,差不多吧。小凛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你也知道她那脾气,想找她可没那么容易。”
她眯起眼打量着他,嗅到一丝事件的味道,“不过你为什么每天都来问小凛啊?不会是——”
“没没没。”元司连连否认,“我只是跟绯村学姐有约定而已,对了。”
见藤田副会长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他直接开启转移话题,“我想问一下过了招新的时间,我还可以申请加入研究会吗?”
“呀!真的吗?”藤田惊喜地合上手掌,“不会是因为想跟小凛打好关系吧?”
“绝对不是。”元司摇摇头,十分认真地说道。
他到现在都还不明白绯村学姐为什么会生他的气,是因为什么,冒用了她的名字吗?还是因为什么,元司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
眼前突然一片阴影,思索中的元司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副眼镜。
不对,看见一个面色严肃的学长。
“你好,我是研究会的会长。”
眼镜学长推了推标志性的眼镜,刘海打理得分外整齐,镜片下的目光带着睿智的神采。
凝视着面前的元司,他微微抬起下巴,“过了招新时间想申请研究会,是需要接受‘试炼’的,这位同学,你有这份觉悟吗?”
元司嘴唇微张,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