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五月祭,下午的校园显得格外热闹。
文学社活动室里弥漫着低语和翻纸声,新生们围着桌子讨论展出作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绯村凛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目光始终落在电脑屏幕上,与周围格格不入。
夕阳从窗缝洒进来,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皱了皱眉,拉下窗帘,房间暗了一瞬。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温实际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只是做做健康生活的样子而已。
迎新会后,文学研究会只招到七个新生,比去年还少一个。
藤田美咲这几天抓住机会就会数落眼镜男会长,说他不作为,连社团声誉都保不住。
会长只能讪笑以对,偶尔偷瞄绯村凛,像在求援。
绯村帮不了他,藤田学姐计较起来没人受得了,她低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她最近在改一篇新稿子,之前那篇短篇她始终抓不住主角的情感,已经搁置了。
如今写了本清新愉悦的小短篇,还挺有趣的。
这还是受到那个后辈的启发,阴郁的故事后留下一个诙谐的结尾。
绯村凛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擅长写作。
她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倔强,日复一日地写,把当时的心情、当时的念头记下来,不管懂不懂,都要留下痕迹。
她还记得重要的事情突然消失的感觉,从那以后,她开始写,不停地写,哪怕写得不好,也不想让回忆变成一片空白。
她害怕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讨厌留下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后辈的身影,迎新会后他没再来,新生里也没有他。
自己还特意每天来会议室,真是的,绯村凛晃了晃脚,躲在室内鞋里的小脚踢了踢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果然是放弃了吧,那种故事大概是撞运气写出来的。
藤田前几天在涉谷碰到他,说他病恹恹的,还遇到了佐藤教授,两人关系似乎很亲密。
她拉着绯村凛八卦,不停说着无关紧要的猜测。
绯村凛没吭声,心里却有些烦躁。
她明明提醒过他要好好写,他却不当回事。
如果他改好那本《晴日独语》,她本来是打算帮忙递给认识的编辑。
不懂事的家伙,连个回应都没有。
一旁本在数落会长的藤田美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偷偷打量着面上表情变化的绯村。
这副模样,还真像是鹰江老师笔下的怀春少女呢,哎呀哎呀。
会议室内不少人递来目光,只有会长推了推黑框眼镜,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
突然,门被推开。
一声巨响后,一个社员兴奋地跑了进来。
当着所有人的目光下,他手里挥着昨日发行的《青墨》杂志,激动地喊道:“绯村学姐,你居然又上杂志了!好厉害!这次还有名作家的评语呢!”
在场会员几乎都站了起来,尽皆哗然。
迎上所有人惊讶,兴奋的目光,绯村凛十分诧异。
她抬头看这个陌生同学,眉头皱起,“什么?”
社员兴奋地把杂志递过来,封面上的青墨短篇专栏醒目,《一个人的好天气》署名是“绯村凛”。
她接过,翻开那页,标题刺进眼底。
她扫了几行,手指顿住,眼底闪过震惊。
“这不是我写的。”她哑声说,声音冷得刺骨。
社员挠了挠头,表情迷惑,“可上面是学姐你的名字呀,连简介都是去年的‘孤独中的微光’,总不会是遇上重名,或者青墨的编辑部弄错了吧,啊哈哈哈,哈?”
绯村凛瞪了他一眼,把他的笑声给瞪了回去。
她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文字清新孤冷,带着熟悉的笔触,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一页,知寿最终选择离开东京,回到故乡后,她开始尝试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一直逃避的一些东西,以一种新的姿态去迎接生活。
绯村凛猛地合上杂志,手指攥得发白,脑子里闪过元司默写时的样子。
这不会是她写的,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是她会写出来的……
是他,跟那本《晴日独语》如出一辙,只是修改了那无厘头的结尾,换了主角。
跟之前那篇杂乱的草稿相比,这章短篇的笔触更细腻,情感更深,比她见过的强了太多。
震惊涌上来,随即是一丝深藏的嫉妒,她真的没想到那个后辈能改得这么好,比她得多,也比她那些矫情的文字豁达得多。
能跟自己和解,如果真的可以做到,她又怎么会这样活着。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投稿?这算什么?
她站起身,细瘦的小腿微微发颤,抓起外套和杂志,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身后社员喊了声:“绯村学姐!你去哪?”
她没回头,门砰地关上,保温杯落在桌上,水渍溅了一片。
藤田看着乱作一团的会议室,手撑着下巴,无奈地摇摇头。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长难得主动地凑了过来,他也有好几次的投稿经验了,只不过每次都铩羽而归,看见绯村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有些奇怪。
羡慕自然也有,不过他已经失败习惯了。
藤田美咲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阅杂志,“知道也不告诉你,自己去问小凛,你不是说这次也投稿了吗,在哪呢。”
绯村凛冲出会议室,她跑过走廊,脚步急促,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午的暖阳拉长她的影子,她心跳得厉害,愤怒、震惊和嫉妒交织在一起。
他偷了她的名字,把这么好的东西塞给她,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为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可怜吗?对,藤田说过,他跟佐藤教授走得很近,佐藤教授说不定告诉了他她的情况,所以会可怜她也很正常。
只是可怜而已。
绯村凛心神恍惚,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现在她想找到元司,想要去质问他。
她不需要这些东西,她不在乎,也不缺钱,不需要这样的施舍。
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掩藏,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通往校门的走廊上,她脚步慢下来,喘着气,手里的杂志被攥得皱巴巴。
未曾锻炼的身体根本坚持不了跑到校门,擦了擦额头细汗,她愣愣地看着前方,本就无神的双目显得更加颓然。
直到转角走来一个人,背着温暖的光,朝着她踱步而来。
是元司。
穿着简单的衬衫,元司手里还拿着一叠信纸,低头走着。
看到她时,元司明显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却不安的笑。
“绯村学姐,我正想找你……”他开口,低声说,语气小心翼翼。
绯村凛深吸了几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冷漠至极。
“正好,我也,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