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你拒绝了我对转世续缘的提议,我生了很大的气,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你避而不见。

“就在那段时间里,黑狐开始兴风作浪,你跟东方月初为修复被黑狐破坏的人妖关系而绞尽脑汁,我则跟姐姐一起,调查黑狐之事。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一眨眼,几十年便过去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倒退到你刚上涂山之时,甚至还不如那时……

“我们是朋友、同伴、亲人,但心中总是有着一个解不开的结,以至于始终无法成为爱人。”

涂山雅雅将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到这里,神色更是浮现了一层深深的黯然。

“再后来,姐姐跟东方月初在苦情树下约战,叮嘱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得插手干扰。”

那段时光,是涂山雅雅一生中最痛苦无助的时光,却也是这数百年来,最后一段或许可以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拦在她身前,担下本该属于她的责任重担,替她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那个清瘦柔弱的背影,给了她最后一段可以任性的时光。

决战那天,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插手,即使是涂山雅雅,也只能焦虑不安地守在山下。

而第一个不顾拦阻冲上山的,是东方月蝉;紧跟着追上去的,是涂山雅雅。

但她们,都来晚了一步。

涂山雅雅赶到时,正见到黑狐跟东方月蝉交手。

炙烈的火焰将黑狐紧紧包裹,而一道黑影则贯穿了东方月蝉的胸口。

蔓延的血色将东方月蝉的外袍尽数染透,她身形无力地晃了晃,半跪于地,靠着手上长剑的支撑,勉强没有倒下。

“可惜了,东方月蝉。我本来觉得,以你的心性和能力,或许可以成为唯一能与我匹敌的敌人——甚至我的同路人。”

黑狐发出阵阵笑声,似在惋惜似在嘲讽,“真是可惜呀,为了个小狐妖,甘心沦落到这种地步。”

黑影从她胸口抽出,大片鲜红的液体飞溅而出,落在青草之上,将地面染红了一片。

东方月蝉握紧了手中剑,纯质阳炎受到东方灵血的激发,焰光猛然暴涨。

被火焰烤灼的一切东西都在发出滋滋的燃烧声,东方月蝉猛咳一声,鲜血从口中喷落于地,大片的红色显得触目惊心。

她浑不在意地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冷笑道:“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哼。”

把东方月蝉打成重伤,黑狐也是强弩之末,自知道这时再跟东方月蝉僵持下去,不会有好果子吃,等其他人再赶来,她就麻烦了。

拼着伤势加剧,黑狐冲出了纯质阳炎的范围,往外奔逃而去。

东方月蝉抬了抬手,还想控制火焰去追,追到半路,突然猛烈地连咳几声,大口大口的血液混合着内脏碎片,洒落地面,那浮在半空中的火焰,猛然晃了晃,竟然消散了。

涂山雅雅看得心胆俱寒,拼了命地冲了过去,扑上去抱住了东方月蝉,一叠声地道:“月蝉!月蝉你没事吧!”

“没关系,没伤到要害。”

东方月蝉用袖子捂住了嘴,强忍着轻轻咳了几声,拿开袖子看了看,又是满袖鲜血。

她顾不上那么多,挣开涂山雅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苦情树下走去。

涂山雅雅望着她的背影,空白一片的脑袋终于慢慢回过神来,张口结舌道:

“月蝉,你看到姐姐了吗?臭蟑螂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这里啊。”

这个声音平淡而寡然,仿佛已经失去了悲伤,只剩一片麻木与空洞。

涂山雅雅错愕地抬起头,跟着东方月蝉绕到巨木的另一侧,终于发现了两个相互依靠在树下,闭目不醒的身影。

头发雪白、面目苍老中带着熟悉的老人,与金发红衣,面容稚嫩青涩的女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从这一刻起,涂山雅雅的世界,轰然倒塌,只剩她茫然无助地站在废墟之中,再也无法把那些珍视的东西找寻回来。

一气道盟盟主东方月初与妖盟之主涂山红红一战后,东方月初身死、涂山红红失踪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世界,纵然东方月初在之前做出了周详的安排,一气道盟内部还是出现了强烈的动荡。

一部分人认定是涂山妖狐杀死了东方月初,召集了人手,聚集到涂山之外,打算以此为由展开一场新的人妖大战。

只不过,他们还没有闯进涂山,就被拦下了。

拦下他们的是一名女子,她面色惨白,双唇半无血色,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裙,风将宽大的衣袖撩起,露出清减至极的手臂,瘦削得似乎会被这阵并不大的山风吹折。

她看上去已经一碰即倒、病入膏肓,像张脆弱的薄纸,随随便便就可以被轻易撕开。

然而,她往众人面前一站,自有种万夫莫当的气势,镇得来势汹汹的人群一时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涂山妖狐害死我一气道盟盟主,此仇如何能不报?”

商议许久,终于有一个领头人大声说话,不客气地将矛头指向她。

“东方月蝉,你身为东方盟主的姐姐,竟然与仇人为伍,此时竟然还意图阻碍我等报仇!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盟主在天之灵?”

“我公布消息时就已经说过了,月初是死在黑狐手上,并不是涂山妖狐。你们要报仇,首先得找对仇人。”

东方月蝉半步不退,沉声道,“月初走之前曾交代,若他身有不测,盟主之位由我东方月蝉暂接。你们,现在是想违抗盟主之令,擅自攻击涂山?”

东方月蝉几句话说下来,队伍中某些人不免露出犹豫之色,局面顿时陷入了僵持。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红影带着一群身着铠甲的妖狐,从后方飞速冲了上来。

红衣少女落在东方月蝉身前,毫不客气地道:

“不需要你帮忙!银月守卫,列阵!谁敢犯我涂山,必定把他揍得落花流水!”

“雅雅……”

东方月蝉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头有些眩晕,忍着身体的不适,试图温言劝慰她。

“这个时期太敏感,一旦开战,人和妖都会陷入动荡,那红红和月初花了几十年才营造出来的和平,就会毁于一旦。”

“什么和平,我才不稀罕!”

涂山雅雅冲口而出,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东方月蝉,眼中却已经带上了几许晶莹的泪光。

“我讨厌你!讨厌东方月初!讨厌人类!如果没有你们,姐姐就不会离我而去!都是你们的错!!”

“我明白,我都明白。雅雅,我也失去了弟弟啊。”

东方月蝉往涂山雅雅靠近了几步,张开手臂,试图抱住泫然欲泣的少女,“可是,活着的人,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我们……不能任性。”

回应东方月蝉的,却是涂山雅雅的猛力一推。

那一推用上了涂山雅雅七八成力气,将东方月蝉狠狠推开,推得她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几乎摔倒在地。

东方月蝉勉强稳住了身体,急速地喘了几口气,突然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连身体都痛苦地弓起,仿佛下一刻便会断气倒地。

用来遮挡的衣袖上开出了艳红的花朵,鲜血零零碎碎地洒落在地面,晕出一点又一点赤色的斑痕。

随着那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猛咳声传入耳中,涂山雅雅一时都有点呆住了。

那道曾给自己带来无限安全感的身影,如今脆弱单薄得如同一片落叶,仿佛只需要轻轻一碰,便会碎裂为粉末,随风消逝于天地之间。

怔怔然望着东方月蝉惨白惨白的脸色,涂山雅雅哆嗦着唇,想同她说句对不起,却仿佛失了声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关系,我没事……”

东方月蝉捂着胸口,终于止住咳声,将那份疼痛尽力地隐忍,勉强缓过了气。

她依然记挂着眼前的事情,满脸都是恳求之意,“雅雅,这一次算我求你,放过这群闯进来的人,别跟他们动手。”

红衣少女却木木呆呆,始终怔怔然盯着她,表情一片空白。

汹涌的怒火仍在胸腔之内翻腾,涂山雅雅下意识地发泄到了旁人的身上,可发泄完之后,却有种浓浓的悲哀倒卷而回,让她的心脏都开始紧紧绞痛,痛得无法喘息。

东方月蝉见涂山雅雅没有反应,便当她默认,又转过头,朝一气道盟众人道:

“还不快走?或者说,你们真的已经决意违抗盟主之令?”

她说话之时,一道火焰屏障已突然煌煌燃起,横在两方中间。

“若真想过去,先越过我这道纯质阳炎。”

权衡许久,一气道盟众人最后还是选择了撤退。

东方月蝉松了口气,收回纯质阳炎,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对涂山雅雅道:“雅雅,我们——”

她话音未落,涂山雅雅便扭过头,对身后的银月守卫说了简短的一个“走”字,然后转过身,自顾自离去,将东方月蝉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只有一丝轻叹,自身后传来,飘散在空中,隐隐约约钻入涂山雅雅的耳朵。

“雅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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