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可能,师尊,你丢了心,怎么活下来的,没有心的人怎么能活下来呢?”

雅鱼看向陈蝉,眼眸透露着惊诧,不解,疑惑。

陈蝉转头,看向她,苦笑着,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但为师的就是能活下去,并且一直活得好好的。”

“徒儿想听一听。”

雅鱼探过头,依偎在陈蝉的心口,附耳过去,那里没有任何的心跳声,只有死寂。

怪不得前几次依偎在便宜师尊的怀里,没有听到到任何的心跳声。

“师尊,脉搏。”

她的双指轻轻地压在鸣宫的手腕,却是有着脉搏的跳动。

陈蝉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已了然于胸,雅鱼挑眉地问道:

“师尊,那与银花婆婆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拿走了你的心脏?”

面对徒儿的提问,陈蝉沉默不语。

时间退回到一年之前。

..........

玄都桃镇,桃花山上桃花庵。

厢房内,烟雾缭绕,桃花庵主发出激烈的咳嗽,脸色咳嗽变得涨红,他看手心,已是咳出鲜血。

陈蝉闻声之后,端着药汤进来。

老人干瘦的躯体像是经过酷刑。

他的左眼与左耳全部已经失去,咳嗽停止之后,脸色迅速惨白如纸,整个人廋骨嶙峋,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支撑着那松弛,干瘪的皮肤。

老人气若游丝,宛如摇摇欲坠的枯叶:

“师父,药汤好了,快点喝下,喝下病就好了。”陈蝉急切道。

老道人摆了摆手,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徒儿,没用了,我早已无药可医,药石罔效。这些年来,我为了活下去,先后挖去左耳,左眼,肾脏,血肺,若是你可怜为师,就让为师这样走吧。”

老道人言辞豁达,眼眸早已没有对活下去的渴望,陈蝉热泪盈眶。

“为师知你想法,在我死后,你必然会寻求你的心脏,你的身份。十六年前,暴风雪虐的夜晚,我在桃花庵外发现你了,这是当年与你夹在一起的绢帛。”

他颤颤巍巍地递了出去,陈蝉接了过去:

“徒儿不孝,是徒儿拖累了师父。”

“不,徒儿,你错了,为师最后的人生余光是因你才如此绚烂,为师修道百年,方觉人死不过梦醒,死亡对于为师来说,早已觉悟,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为师只能祝福你——

福佑万寿,道助长生。”

窗外吹来寒风,这枚枯叶飘然落下,老道人的双唇已然紧闭,一只青光炯炯的眼眸黯了下来,变成死一样的灰白。

陈蝉跪倒在床前,头埋在尸体之上,呜咽不止。

春日斑驳,桃花如绯,陈蝉把师父葬在桃花庵后山的桃花林中,他生来喜爱桃花,死后也能与桃花长眠。

陈蝉与苏酥磕头在他的墓前,三叩首结束之后,两人起身站立。

徐徐春风之中,陈蝉打开雪白的绢帛,上面有着金线勾勒着几个字:

亲人散,人作古,欲仇杀,慈悲心缺一则不可觐见仙主——银花婆婆。

陈蝉一点点收回思绪。

雅鱼睁着明亮的眼眸,还在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与银花婆婆虽然没有谋面,但我一定要比你更了解她。”陈蝉回答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雅鱼不太服气,反驳道。

师尊连银花婆婆都没有见过,就如此笃定他这么了解银花婆婆,难道银花婆婆是师尊的娘亲不成?

陈蝉看向雅鱼撅着红唇,眼眸之间透着不服,他没有过多解释:

“见到银花婆婆时,一切自有分晓。”

“哼!但我还是希望师尊能够福佑万寿,道助长生。”

“你师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春雨停歇,天色灰蒙,陈蝉摒去对往昔的回忆,说道:

“该出发了。”

“去哪里?”

“漱玉山,缥缈宫。”

“好,去哪里做什么?”

“赴宴。”

缥缈宫,四大神宫之一。

长乐国仙门众多,但最享盛名的只有一山一寺两城四神宫,山是无涯山,一寺是白泥寺,两城是武王城与神龙城,四神宫分别指的是千岁宫,玄妙宫,缥缈宫,长春宫。

唯一的变故是,白泥寺在去年腊月初八全部入魔,从此魔作沙门,诸佛入魔。

魔女娆佛,致使佛祖金面皲裂,破碎。

白泥寺高僧云集,藏经无数,本是超然世外的清净之地。

可是在去年腊月初八,传闻这是当年佛祖证得佛果的日子。

白泥寺内乌云密布,黑雾中夹杂着佛光,白泥寺的僧人在那一夜过后,无数的僧人死去,舍利塔的舍利沦为僧人抢食的存在。

那座气势恢宏,镇压无数妖邪的伏魔塔已是轰然倒塌,数不清的妖魔挣脱束缚,脱身而出,妖火将天空烧成赤红色。

等到几大门派的修士赶到时,寺内佛陀金身尽数腐烂,白蛆翻滚,蚊蝇纷飞,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他们进入佛寺,发现七位僧人在大雄宝殿啃食着佛祖的金身,头颅,手足,躯干被七位僧人吞噬殆尽,他们脸上洋溢着喜悦的气息,仿佛他们通过啃食佛祖金身,便能够证得佛果,达成圆满。

吞食过后,七位僧人宣扬着,这是无上真佛的旨意,他们见到佛祖,佛祖告诉他们,啃食我身,五浊恶世,宣扬佛法,再见真佛。

七位僧人如奉纶音,传真佛谕,宣扬佛法,救苦救难,再证无上佛果。

幸存的七位僧人下山,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人们称之为邪魔罗汉,七恶菩提。

雅鱼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骑着马,徐徐而行,现在已是出了玄都城。

“师尊,这七位僧人真的见到真佛了?”雅鱼问道。

“也许吧!”

“师尊,那位真佛真的是佛祖吗?”

陈蝉默言,他抬眸看向天空,玄都的穹隆没有那么碧色,反而有些昏昏沉沉,灰蒙蒙的。

这天空之上仿佛有着无数的阴影,掩盖着无数的秘密,真相与谎言交错,修道与癫狂交织,空气中仿佛传来腐烂的味道,一切变得不可名状起来。

给予陈蝉的感觉像是一个恢弘修道的仙侠世界,突然染上了病毒,而且附骨之疽,欲渐欲深。

如若有一天,黑压压的浓云压着天空,腐烂枯骨的仙人怀抱金瞳,看向人间。

陈蝉也不会觉得意外。

因为,这世界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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