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无非是花些银两,于他而言,不过小事。
此刻已是春雨停歇,初晴红郁金色的天空,一缕阳光从云层倾洒下来,落在周府后院绿幽幽的池塘之中,被莲叶裁剪成一段段的红绸,炽金色是水,粉紫色是莲花。
周家老爷推开厢房,里面一片狼藉,乌烟瘴气,凌乱不堪。
周围的丫鬟们,仆人们避而远之,生怕周家公子大发雷霆,打骂下人。
周老爷说道:“抱歉,两位见笑了。”
雅鱼善解人意,柔声细语地回答道:“令郎之事,突逢巨变,可以理解,人之常情。”
“来人,将少爷抬到清水檐。”
陈蝉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不过六个奴仆进入厢房,里面传来尖锐地打骂声:
“你们下贱的东西,看到小爷怀着孩子是不是暗自窃喜,是不是很高兴!我让你们笑,小爷我打死你们这几个狼心狗肺的奴仆。”
“一群粗鄙贱仆,是没吃饭吗?六个人抬我都抬不出去!”
“..........”
周家老爷眉头紧皱,冷声呵斥道:“逆子,今日庭院有他人在,你安分点!”
顿时厢房内的打骂声戛然而止,周老爷笑着说道:
“请两位在清水檐一坐,喝杯热茶,犬子这就到。”
雅鱼微微歉身,轻柔地回答道:“一切劳烦了,抱歉,我这位朋友生性冷淡,还请周老爷见谅。”
“无妨,阿妩姑娘客气了。”
雅鱼拿着话语内涵着陈蝉,说他是个冷面馒头,他倒也不在意。
清水檐正是周家庭院赏莲品茗的好地方,那里清风吹拂,清幽自然。
一刻钟之后,六个人费力地抬着简易的木轿落在清水檐,木轿之上有着纱帐,遮挡庞大的人影。
“阿妩姑娘你在这里喝茶就好,先生过去就好。”周家老爷淡淡地说道。
陈蝉放下茶杯,掠过雅鱼身旁,向着那庞大的人影走去。
步入纱帐之后,陈蝉得以看到那位周家公子,已是胖如肥猪,五官几乎淹没于人脸之中,眼睛如绿豆般大小,宽厚的身躯几乎占满整个木轿,那肚子更是如凸起的小山,比得上女子三年怀胎的肚子。
如此庞大,不是灵物,便是邪祟。
“周公子,我是郎中,今日是怀胎的第几日?”陈蝉问道。
“第六日。”
“腹中胎儿可曾告诉过你什么?”
“它告诉我,它很饿,非常饿.........”
“六日之前,你可曾去过什么地方,或者见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周家公子回想着,忽然忆起雨夜,娓娓道来:
“八日之前,我与朋友一同前去玄都城外游玩,回来时遭遇倾盆大雨,朋友与我岔口分别,我急着躲雨,正好看见公主庙,便跑进去躲雨,我在庙内找了一些柴火,借此烘干衣服。
打盹之间,我忽然听闻悦耳动听的琴声,渐渐地睡了下去,在梦中,我曾与一位极其漂亮的女子**,她穿着清透,婀娜多姿,容貌甚美,宛如仙子。
再后来,我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大雨已停,我回到家中。”
对于周家郎君的遭遇,陈蝉已是了然于胸,冷声地说道:
“你这不是病,而是鬼邪。”
周家郎君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
“先生,救我。”
顿时,他身上的肥肉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生轻轻颤动,层层叠叠肥肉相互积压着,开出肥厚的白花。
“我会救你的。”
倏然,周家郎君的肚皮翻个不停,显然是腹中的胎儿在调皮作怪,痛得他死去活来,来回翻滚。
顷刻间,木轿压塌,他那肥胖的身体如同白猪拱地。
周家郎君恨极了腹中胎儿,尖细的声音不停的咒骂道:
“你这孽障,如此乖戾邪张,生出来也会是妖邪之物...........”
“弹琴。”陈蝉后退到雅鱼的身侧。
雅鱼顿时起手,轻弹古琴,发出清脆悦耳的琴声,那胎儿登时平静下来,周家郎君的肚子剧痛戛然消失。
剧痛消失后,是映入眼帘的天光,真容露出的那刻,他捂住自己的脸庞,应激吼叫道:
“你们闭上眼,闭上眼,不要看,爹,你去挖掉他们的眼睛,挖掉他们的眼睛........”
旁人的视线宛如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身躯。
对他而言,被人注视胜过了一切酷刑,他从指缝之间,看到自家父亲的厌恶,甚至是生出反应的恶心干呕,神色透露出不适,他撕心裂肺地喊道:
“爹,爹,怎么连你,连你也是这样?!!”
他顿时感到愤怒绝望,无数的怒火从绿豆般大小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然后昏死过去。
陈蝉冷声道:“周家老爷,安排数十名乐师府中,只要他发出痛苦滚动的声音,立即安排乐师弹奏。”
“是,我派人去请。”
“另外准备两匹骏马,等我回来。”
高高的青灰白墙外,响起一阵驰远的马蹄声。
“师尊,我们要去哪里?”雅鱼问道。
“公主庙。”
两匹白驹快马驰出玄都城,城外泥泞不堪,马蹄渐起泥水,鞋面已是浑水泥沉。
陈蝉与雅鱼疾驰。
从长乐国以来,公主出家修道已是蔚然成风,至此国灭之后,此风气仍是延续三五百年,无数国家皇室之女出家修道。
这座公主庙是南唐国最有孝名,文宣公主的庙祠,14岁时她拜入青冥观,为病重的父亲祈福,开始踏上修行之路。
传闻文宣公主拜入青冥观之后,南唐皇帝真的病好了,只是十年后才溘然长逝。
修行二十年后,她游历长乐,终在玄都外结庐而居,清晨她煮茶诵经修道,午前午后她会为山下百姓治病,传授一些养生之道,百姓们对她敬重有加。
后来她死后,山下百姓感谢她的恩德,在结庐而居的地方,修建公主祠,感念其恩德,后来便称呼这里为公主庙。
陈蝉两人看见那座公主庙,庙宇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护院的围栏坍塌腐败,朱红色的大门早已失去往日绚丽的颜色,周围爬满了苔藓和藤萝。
此刻,整座公主庙宛若荆棘缠绕的腐尸,皮肉早已失去弹性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