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黑色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白色留言，看到最下方的回复的我无语凝噎。

明明登录暗网只是为了淘几部战前科幻作品，好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丝虚假快乐，可是究竟为什么呢？我是因为什么理由跟卖家开始键政的呢？

吵了一整晚，现在喜提了一顶祖国叛徒的大帽子。

我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初。

“有没有搞错，明明缺了五十二、五十八、五十九话，还敢标称手里是《利维坦》全集？这种边角料的残缺资源要价三十克朗？！”

“怎么？还以为能登录暗网的人都是知识精英呢。你知不知道现在面粉都涨到八百克朗一袋了，三十克朗买一部宝贵的旧文明遗产你居然嫌贵？第一次见你这样的穷鬼！”

通常来说，暗网交易都是卖方市场。所以卖家出言不逊防杀价是常态，如果认怂就等于放弃议价。

于是我立刻反唇相讥：

“面粉？哦，食品区的，那就不奇怪了。不愧是能把面包价格哄抬到五十克朗的地方，人心都是碳色的。我要是执政官，把你们整条街送进监狱保准没一个冤枉。”

“你说什么？！XXXX的面包贵还不是因为电费燃料面粉全XX都在涨！连最便宜的垃圾燃料都要交税了！我看你XXXX才是个连公民权都没有的无业游民，不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吧？！对汉莎一丁点贡献没有，整天抱怨这抱怨那，你买不起面包怎么不找找自己原因呢？废物！穷鬼！”

我看了眼荒废在桌角的泛黄动员令，那时候我的签名还很正，手指飞速反击。

“哟，好急呀。我只知道人越缺什么越骂什么，你说的无业游民和穷鬼该不会因为你自己就是吧？”

在短暂的停顿后，铺天盖地的人身攻击从网络那头传到我的显示屏上，也许我戳到了卖家的痛点。

面对人身攻击，我当然不甘示弱，不断言辞犀利的反唇相讥。

就这样，我在暗网跟一个卖违禁漫画的卖家持续键政，不知不觉吵了一整个晚上。

“叛徒，叛徒！你是我们汉莎的叛徒。”

最终对面好像破防了，回复也只剩下间隔越来越短的谩骂。而我的理智终于开始占领高地（其实是脏话不够用了），开始认真思考怎么线下真实。

【唉，真是羞于跟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敢不敢——】就在我敲击键盘准备一击脱离的片刻，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

“算了，不跟你这种叛徒一般见识。所以几乎完整的高分辨率全彩《利维坦》全集，你到底出价多少？”

一番思考后，我把预定发出去的内容删掉，重新敲起键盘。

“缺了三话，最多值二十五克朗。你能卖出高于这个价我吃。”我说。

“二十八克朗，真的不能再低了。”

“行吧，哪里交货？”

对面回复的速度比对骂时还快：“明天上午八点，开拓者广场，汉莎烈士纪念碑。一手交钱。”

“你的意思是在有督察巡逻的地方跟你面对面交易危险信息储存介质？”

“就是因为有督察才选那里，敢耍花招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仔细一想也有道理，毕竟已经对骂一晚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摇人？只不过他没考虑我不用摇人也能教训他。

“存储盘很小的，不会被发现的，还有问题吗？”

我看了眼放在床头的闹钟。

“有，你说的明天，是不是指今天？”

对面应该愣了一会，才察觉到我们键政并对喷了五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

“真晦气，没错就是今天八点。你站在雕像的正前方等我找你，带好现金我不赊账。”

“一言为定。”

被闹钟叫醒没多久，我就感慨天公不作美。窗外阴霾一片，雨滴滴答滴答拍打着我家屋顶的廉价雨棚。

真是倒霉，看来今天不仅没办法用光伏板，还要顶着可能超标的污染去趟广场。我在心里抱怨着，披上一套黄色雨衣，出门往广场方向赶去。

开拓者公园是整个汉莎的中心，从任何一个城区步行到公园里的纪念广场所需要的时间都是大致相等的。并非是因为公园的规划精确，而是因为一百七十年前，从避难所重返世界的我们是以此为中心开始重建文明的。

如果现在的汉莎能算“文明”的话。

胡思乱想着，顶着拍打在我雨衣上的水滴，我看见了公园中心那方方正正的黑石雕刻的纪念碑。

我很少来公园，但在我的印象里，早晨公园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加上纪念碑附近有警卫例行巡逻，确实是个跟不友善对象见面的好地点。只是，对方没料到天亮前会突然下起雨。

我环视泥水横流和草坪和绿意萧索的两排樟树，整个广场里看起来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我估摸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就是约定时间。于是决定按约定在雕像前等待。如果超过太久，我就当被耍了。

我的目光刻意避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来到一束花都没有的汉莎烈士纪念碑下。背靠纪念碑摆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希望有谁跟我搭话。可是任由雨一直下，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没有人出现。

“唉，该死的。”

耐心耗尽的我决定离开，于是快步向公园出口原路返回，不过就在此时，我听见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一阵急促踏步声。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好辨认，廉价的橡胶套鞋快步跑过绿化带的黄泥水洼。

我心里突然有了捉弄一下对方的想法，毕竟迟到的是对方，于是我转过身，暂且躲在了纪念碑大道旁的树后，偷偷观察来者。

果然，很快一个打着雨伞的小个子快步跑到纪念碑下，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又在疑惑的东张西望。

我仔细观察对方的体型，看来她是个小姑娘，一头短发，脸被雨伞遮挡看不清楚。身穿一套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腰间缠了套外衣，看起来像是中学生才有的制式校服。下身穿的是条浅蓝色的帆布牛仔裤，小腿上的黄色泥水似乎表明她来的路上可能绊过一跤。

应该说对方的形象在我的意料之中。现在我内心不禁觉得有点好笑，是啊，有精力在暗网对喷几个小时的，除了心智不太成熟的小朋友，也只有我这种傻子吧。

唯一问题就是，她是怎么登录暗网的？

因为没见到人的关系，那小姑娘正不停东张西望，有点焦急的样子，看来那就是我要找的卖家了。

我从树后走出来，故意把靴子发出踏踏踏的声音快步走向她。

小姑娘听到我的脚步声一个激灵，目光立刻警惕的看向我。我这才看清她的脸，是标准的十六七岁女孩子的面容，长的不算漂亮，左脸上的一块创可贴和隐约的一条红色伤口更令她的颜值减低几分。结合腰间缠的那套紫色棉校服，一副不良女中学生的刻板印象。

见我靠近她，她一副警惕的样子，不由后退了一两步跟我保持距离。一时没有开口说话，似乎还不能确认我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我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对她挥挥手，用幽默的语调道：

“你好，我是祖国的叛徒。”

她一听我这话，警惕的表情瞬间放下，随时准备撤退的脚步快速接近我。

“钱呢？带来没有？”

我拿出三张纸币和几枚铜板交给她。她也顺势把一块看起来就很旧的黑色U盘递到我手里。

“对不起啊。”

趁她清点，我说。不等她搭话，我就继续道：

“最近工作有点累，所以想买点漫画调剂一下，不知不觉就跟你吵起来了，还说了些难听的话。唉，现在所有人都不好过吧，那些气话就别往心里去了啊。”

先让她放松警惕，如果对方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我可能会想掰扯掰扯昨天的内容，没准能化敌为友。可一看是个比我小五六岁的小姑娘，我一下就没有继续键政的域望了。况且她看起来近况也不太好，不然怎么会为了赚这几十克朗跑的气喘吁吁呢？

我准备直接“武力”解决，当然是用暗网常见的手段。

既然她卖了作为违禁品的战前漫画，那么……开盒，恐吓，威胁，都是轻而易举的。

先装个好人，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就狠狠给这雌小鬼留个教训。让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放过，在她幼小的内心里留下永远的阴影。

另一方面，这也是为她好。这小姑娘还得庆幸，是遇到了我这种正人君子，不然，抱着错误的思想长成大人，可是真会死的。

我的话说完，她盯着钱的眼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也没接我的话茬。

我见自讨没趣了，于是转过身，对她挥挥手，说：“再见了，希望你没拿空盘骗我。”

一双小手突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雨衣。

“等等，你要…买面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