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涅的视野被血雾切割,她透过身旁骑士破碎的铠甲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那六道金色身影正于半空之中痛苦地痉挛着。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以神祗般姿态俯瞰战场的精灵法师,此刻正用双手死死地抠住头盔,身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
紧接着,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他们从高空直线坠落,犹如被利箭射穿的飞鸟发出绝望的哀鸣。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石粉落在金属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
“菲涅。”
一个声音。
菲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从前方传来,隔着灰蒙蒙的石粉雾,隔着死一般的寂静,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那声音沙哑、微弱,但她绝不会认错。
是让叶。
“让叶!”
菲涅猛地睁开眼睛。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还活着,让叶还活着,她们都从那场可怕的石雨中活了下来!
灰雾渐渐散开。
让叶的身影在雾中浮现。
她就站在三米外,站在那些死去的骑士之间。鹤望兰布满裂纹,沾满石粉,看起来残破不堪,但那确实是让叶,活着的让叶。
菲涅想冲过去抱住她。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她看清了。
让叶的正面,从左肩到右腹,贯穿着一根石枪。
只有一根。
但那根石枪的位置太致命了——从锁骨下方刺入,斜穿整个胸腔,从肋间透出。枪身上沾满了血,血沿着枪身滴落,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摊暗红。
她的周围散落着无数石枪的碎片。那些碎片堆积成一个小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炸开,把石枪震成了齑粉。
菲涅忽然明白了。
不是让叶用身体挡住了石枪。是她用身体做支点,在最后一瞬间释放了所有能量——那些能量从她体内爆发,把即将击中她们的石枪群在半空中震碎。但那根最致命的石枪,已经来不及了。
“让叶……”
菲涅的声音变了。喜悦从脸上褪去,血色从脸上褪去。
她双手不止地颤抖,她缓缓摘下自己和让叶的面甲。让叶的面容依旧秀丽,可生命的光彩正迅速从她脸上褪去,变得如纸般苍白。
“别离开我……求求你……”菲涅泣不成声,泪水不停地滑落,滴落在让叶的脸上,“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会很孤独的……”
让叶艰难地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拭去菲涅脸上的泪水,一丝血沫从她嘴角渗出,但她的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殿下,您可别再任性了……”
菲涅木然地跪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让叶那满是血污却依旧微笑的面庞。
“不要害怕孤独……菲涅,”让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也变得断断续续,“我走之后,路要靠你自己走下去了……勇敢地向前走吧,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即便你看不见我,我也会在风中、在阳光里……守护着你……”
让叶的眼帘缓缓垂下,目光逐渐黯淡无光,她的手指从菲涅的脸庞无力地滑落,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在风中。
菲涅呆坐在原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让叶当初接过副官绶带时的誓言——“只要您还是蒸汽骑士,我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剑与盾。”
如今,这面坚不可摧的盾在她怀中破碎。
百花骑士团副团长,让叶·卡诺萨骑士,牺牲。
那条名为内鲁伽基特的古龙终于不再作壁上观,它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缓缓从城堡上方升起,所到之处,砖石纷纷崩裂、坍塌,扬起漫天的尘埃。
黑色的鳞片随着它的动作依次开合,发出沉闷而又铿锵的金属撞击声,仿佛是来自远古的丧钟。
它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菲涅,巨大的黑色膜翼缓缓展开,遮天蔽日。
它再次发出一声高亢而又带着几分轻佻的嘶吼,那是它在笑,因为它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资格挑战它的对手。
在龙翼投下的阴影中,菲涅从尘埃中站起身来。
“你会一直与我同在。”她低声呢喃。
下一秒,她强忍着骨折的剧痛,硬生生将右手扭曲成握剑的姿势。骨头错位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伴随着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她的手指失去了知觉,可依旧死死地握住了让叶的剑柄。
菲涅缓缓举起手中的大剑,剑刃直指那黑色的巨龙。
在龙影之下,她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或许当年那位屠龙的雷曼在面对龙王时也是如此——你的敌人如山岳般巍峨耸立,遮天蔽日,而你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