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梯形的划痕。

智慧手机闹铃第三次奏响时,我终于从被褥里探出手臂。

充电线缠绕着的手腕,不得已我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把它解开。

“哈啊......”

睫毛膏在亚麻枕套上晕开。蜷缩的脚趾踢到空啤酒罐,易拉环与风衣相撞,发出清冽的颤音。衣服的摆放像是蛇皮,蜿蜒着爬向玄关。

也是呢,毕竟昨天做得难免有点激烈。

身旁传来规律的鼾声。男人侧脸被阳光照到,脸上里还嵌着酱油渍。

熟睡中的男人弓成虾的形状,白色发丝在晨光中泛着光泽。昨夜见到他时,这位自称某商社专务的欧吉桑,正用皮鞋踢着自动贩卖机,嘴里发着牢骚。

他见到我后踉跄着撞进我怀里时,领带松垮得随时都会掉下来。

“小姐要不要来喝...嗝...喝一杯?“

带着方言腔调的邀约混着酒的香气,而我考虑的是他的钞票。

赤足踩过冰冷地板,百叶窗缝隙突然割裂视野。逆光中浮动的尘埃在「南宫侦探事务所」玻璃字样上起舞,那些有点发霉的字体正将阴影刺绣在我的锁骨。

水蒸气在「南宫侦探事务所」的玻璃上凝结成珠,将「侦」字氤氲成暧昧的「贞」。

不过这个侦探事务所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我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被父亲一手养大。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开办了这个事务所,但基本可以说并没有挣到什么钱,接到的案子也很少。

在一年半以前把我拉扯大的父亲也去世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父亲在廉价和室里组装招牌那天的蝉鸣突然复苏。

那年梅雨季,他握着我的手给「侦」字最后一点描金,机油味与咯血的潮红一同在空气中晕开。

我对着晨光拉伸腰肢,D罩杯剪影在雾面玻璃上形成成招财猫的弧度。

幸好父母的基因还算优秀给了我好看的脸蛋和身材,才能让我从男人的手上赚到了钱。

在这事务所里从男人钱包飞出的钞票正将「侦探事务所」染成桃色。

一个晚上两千块,比父亲接两个月的案子还多。

窗外传来垃圾回收车的机械音。我弯腰拾起地上的黑丝袜,穿好衣服。

在厕所里刷完了牙,随后系好围裙开始做早餐。

这虽然是没必要的过程,但也算是我的售后服务,在大多数的客人中也颇得好评。

我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冰箱贴旁边是父亲遗留的泛黄委托书——「寻找走失柴犬,酬金三千元」。

平底锅煎蛋的滋滋声中,我哼不成曲的小调。

料理台的抽屉最深处,生锈的名片盒与计生用品共享着隔层。

在煎蛋边缘泛起焦褐的瞬间,身后传来拖鞋拖沓的声响。

昨夜的男人正用领带扎起散乱的白发,西装裤拉链还咧开着。

他找到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烟灰落在啤酒罐边缘,堆积成山的形状——我总用便利店塑料袋代替烟灰缸。

“早安,金枪鱼蛋黄酱三明治。”

陶瓷盘与玻璃桌碰撞出清冽的颤音。

我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煎蛋被我烹饪得很完美。

男人西装内袋翻出的驾照显示他叫方飒介,可是昨夜他啃咬我肩胛时,嘴里呢喃的是另一个女性的名字。

“早上好...呃...”他掐灭烟蒂,烟嘴在桌面上烙出了第六个焦痕。

父亲生前用的这张桌子,如今它被客人弄得破烂不堪。

但是他好像无所谓一样,穿好衣服前往餐桌前坐了下来。

“昨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在这里……你又是谁?”

看来还有余醉的原因,他有点头疼。他没有我们昨晚干了什么,因为一看就知道了。

“方飒介先生,简单解释就是昨晚你喝醉后勾搭上了我,然后被我带回家,然后……价格是两千块钱,你还没有付钱呢。”

“这我知道,多少钱?”

“两千。”

“两千?!这够在俱乐部找三个陪酒小姐了!”

“准确说是时薪250元”我用餐刀尖轻指着他,“您从凌晨1:07分撕开我黑丝袜,到今晨6:33分第三次按下我的腰部,共计五小时二十六分——”

“太贵了。小姐的定价基准是泡沫经济时期的物价吗?”

我让手机沿着橡木桌滑向他,屏幕亮起的瞬间:「03:15」「04:47」「05:23」三通未接来电。

通话记录下方显示着“辛美咲”的姓名。

“您夫人致电时的震动频率很有趣呢。”我往咖啡注入炼乳,“第一次间隔17分钟,第二次23分钟,第三次...”

“你怎么知道我妻子的电话?”

男人喉结突然卡顿。

“昨晚上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来电的都是一样的号码。上面显示的号码除了尾号和你名片上的号码不一样以外,其他的都是一样的。加上你昨晚没有回家,在这个时间点来电的,肯定不是客户之类的人。那肯定是担心你的人了,所以我猜这是你妻子的号码吧。”

他碾灭第八支烟时,用的是在餐桌上的书,当然那也是父亲遗留的。

熄灭后,他整理好领带。

“方专务的夫人正在拨打第十八通电话呢。”我晃动的手机屏幕在晨光中划出青色弧线,“需要我模仿风俗店女孩的声线帮您接听吗?比如‘客人正在享用晨间特别服务套餐——’”

他手中的餐刀突然在瓷盘上刮出尖锐的声音。

“这是封口费。”他甩下的红色钞票正巧盖住母亲照片中微笑的唇角,“你们这种底层蝼蚁,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

“恰好两千元呢。”我弹了弹纸币上防伪线,“早餐是售后服务,不需要额外的费用。”

“要加味噌汤吗?”

围裙系带在腰后打出完美的蝴蝶结时,男人正用银匙搅动咖啡。

我凝视着餐刀映出的面容——母亲遗留的杏眼,父亲赠与的薄唇,拼凑成价值两千元/夜的完美商品。

“不需要了。”

他说完就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走出了门口。

我想我该去上学了。

水手服领结卡在喉结的淤痕上,丝绸摩擦的刺痛感让我想起昨夜被皮带扣硌疼的后腰。

满地铝箔包装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某个未拆封的003正巧卡在父亲遗留的公文包里。

踏过黏腻的地板时,校裙勾住了茶几下的震动器。

拔掉电源线的动作让残余电流窜上指尖。

弯腰系鞋带时,鼻腔突然灌满石楠花腐败的气味——源自那团盖在母亲相框上的纸巾。

相片里穿和服的女子依然温柔微笑。

冰箱上「寻找柴犬」的委托单正在晨风中飘摇,三千元酬金字样被染成尿渍般的淡黄色。

“我出门了。”

对着空气完成的仪式性问候。

三年前父亲葬礼那日,下着梅雨。

灵堂角落堆着未解决的案件资料每份档案都浸透着失望的气味。

“小夏,人活着就像自动贩卖机。”父亲常对着积灰的招牌呷一口罐装咖啡,“投进去的是硬币,掉出来的可能是热饮,也可能是空罐。”

如今我成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贩卖机。

投进男人的欲望,吐出揉皱的纸币。

门上“侦探事务”的残影与我的剪影重叠,在形成畸形的蝴蝶。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