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青路面上蔓延着赤黑色的水洼。粉碎的驾驶座车窗玻璃,被雨点敲打着,闪烁着不规则的光芒。每当急救队员的黄色反光材料划破视线,喉咙深处就残留着铁锈般湿热的气味。
“确认到幸存者!这边的孩子还有——!”
金属扭曲的声音贯穿头盖骨。注意到左手手腕的脉搏异常快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透过倾斜刺入的护栏,救护班正像是要剥离什么似的,将某物搬运出来——
那是人形的东西。
制服的臂章被血糊浸透。鞋底踩碎路面玻璃碎片的声音,沙沙地响彻脑髓。急救队员肘托上附着的头发,在风中摇曳。是长长的,女性的头发。
“大人呢?这边的大人怎么样了——!”
救护班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的瞬间,视野爆炸般地扩大了。烧焦的安全带的味道。安全气囊的白色粉末。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钥匙链铃铛,在血泊中微微颤动着。
膝盖像破碎的陶瓷般崩塌之前,我注意到了爬行在眼球边缘的红线。那会是谁的披肩呢。还是——
“这边也搬运!有脊髓损伤的可能性……!”
急救队员的手套挂住了纽扣,滚落到我的脚边。缝入了深红色亮丝的星型。那个设计,我记得是三天前的杂志上……
指尖痉挛了。手掌上刻下的自行车把手痕迹,变成了迟钝的疼痛。救护车的旋转灯每染红一次雨滴,散落在路上的玻璃碎片,都像无数的瞳孔般闪烁着。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耳畔融化。从防水服袖口滴落的液体,被吸入沥青裂缝中蜿蜒的红色小溪。我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那变形的引擎盖阴影下,有人踩扁了一根银色的吸管。
“脉搏微弱!戴上氧气面罩!”
每当白色担架划过视线,鼻腔中残留的汽油味就愈发浓烈。从倒塌的电线杆阴影里,可以看到一只沾满泥泞的儿童运动鞋。就在不久前,里面还残留着温暖。
握紧刺入手掌的玻璃碎片瞬间,记忆的胶片定格了一帧画面。
“……啊”
支气管痉挛。急救队员将血淋淋的智能手机放入塑料袋的声音,像撒干燥的沙子一样响起。屏幕上显示的待机画面,是粉红色的独角兽跳跃彩虹的插画。
雨点突然变重。失控的瞳孔,捕捉到道路标识上“学校区域”的文字。下午三点的光线中,龟裂的字母开始像扭曲的万花筒般旋转。
警察的呼喊声,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一样扭曲。反射性后退的脚后跟,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滚落出来的熊的钥匙链,在排水沟边缘微微颤抖。一只耳朵从撕裂的缝线中,露出了蓬松的棉絮。
消防水管的水流冲刷着路上的血迹时,世界突然变得无声。红色和蓝色的光粒子在雨幕中飞舞,粉碎的遮阳板碎片,如同缓慢地进行着宇宙航行般漂浮着。
啊,这一定是——
不是现实。
睫毛上挂着的雨水,模糊了横躺在救护车担架上的身影。
伴随着金属嘎吱声,担架被抬起来。当有人将袖口形状的传感器缠在我的左手腕上时,冰冷的指尖。
“瞳孔各向异性确认……!”
尖叫声之间,车外的雨声打着奇怪的节奏。我父亲的奔驰车徽嵌在变形的引擎盖上,弯曲得像一条产卵的银蛇。那个女人的红色指甲油在号角的回声中闪烁。
当担架带拉紧时,我听到玻璃碎片在我的肋骨下滚动的声音。贴在迎面而来的汽车挡风玻璃上的贴纸被烧到了我的眼睑后面,撕不下来。那就是──
“我要关门了!”
当最后一丝光亮成为地平线时,副驾驶座的阴影中探出了金色的双眸。一条戴着针织帽的蛇用细细的舌头尖在我的左脚踝上划过。刻度的图案与事故发生时间的数字显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