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台上竹简堆叠的阴影交错,恍若一座座亟待攻克的城池。
晓千的后背紧贴着硬木椅背,掌心渗出细汗,却仍强迫自己直视龙琰那双灼如赤焰的眸子。
“办法?”
龙琰眉梢微挑,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桌上石符随之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听见稚童夸口要搬动泰山。
“呵哈哈哈——”
倘若是什么朝堂策士高论,亦或隐士高人提出妙计,那还堪值得一听。
有那么一瞬间,她为自己竟然把区区一折闾坊蓝枝的话当真了而感到可笑。
笑声震得案头竹简簌簌颤动,连烛火都跟着晃出涟漪。
“闾坊的一介蓝枝,军寨营门都没出入过几回,谈什么军需辎重的大事?”
晓千当然知道,上将军显然是没把哥们的话当回事。
然而他更能看透,龙琰眼角笑意的余韵中,隐晦地展露出质疑。
只有听进心里,才会有质疑——而这份质疑之后,是千万分不可置信里,余下的一丝对于「这或许能行?」的希望。
抓住对方这份迟疑,晓千更进一步:
“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将军不妨一听。若是觉得不妥,且作听外行人的愚言权当乐子,扯点嘴皮子的功夫也没有损失。
着实不高兴的话,将军一会再发泄刀到小可身上也行......但,说不定,我的办法能派上用场呢?”
“你是说...死马当活马医么?”
果不其然,龙琰微笑中的傲意渐去,停顿过思索的时间,唯剩好奇。
“呵,倒也不是不行——说说看吧。”
龙琰就势端坐,仍旧高居书案上。
该说不愧是将军,无论在哪里,都自带一份把一切休息的地方都坐成帅座的气势。
赤红眼瞳中更换了一把炽刑拷问似的火焰。
烛光在她眸中碎成细碎金砂,晓千能清晰看见自己缩成一点的倒影。
被这份女强人气场的笼罩,他闭眸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脑海当中竟不可思议地平静,紧张在理性的海洋中浸没沉解。
“首先——依先前无意看到的军咨简策、以及将军方才所言,困扰凉曲守军的问题,主要在于粮草供给无路,军需武备调动导致辎重空仓......简而言之四个字——入不敷出。
只要这些都解决了,那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困扰也都会迎刃而解。”
半说着,晓千抬头观察龙琰的神情,
只见上将军神色并无改变,只以眼神催促他「别说废话,赶紧继续」。
“粮草武备这些东西一时半会肯定没法凭空变出来,所以只能通过借调转移,正如朝廷命令各方物资借调一样。既然其他战区可以向上将军借,上将军当然也可以向别人借。”
龙琰听完,皮笑肉不笑地冷哼,笑意幽微夹杂着丝丝苦涩:
“呵呵,说来说去还是借。这种办法,谁都能想到......”
然而晓千话茬一挑:
“所以说,真正的差别在于怎么借。”
捕捉到重点的上将军不由得直起了身子,身位稍微前倾。
心绪如暗潮涌起,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晓千支肘,抬手捏住下巴,接着话端继续:
“唔......之前的宴席上,有听上将军提到,诸位官娘贵客,都是为了商讨军用物资调动事宜而来。
看样子应该是没错了,除开营内要往外支援战事调动的,还有就是上将军要通过她们借粮...嗯,老实跟她们来回算账的话,我估计少不了大出血一把。”
龙琰一怔。
分明在宴席上只是稍微提了这么一嘴,这家伙怎么光靠只言片语就能言中这么多?
就算是纯猜的,若是普通平凡的老百姓,何来这等见识联想?
这次西桓朝堂各方与其他边塞防城的官员们前来,表面上商讨军需事宜,相互讨借。
可其中弯弯绕绕之多——借职务之便,伺机在军需腾转时克扣倒卖敛财的,都在里头。
龙琰打心底里厌恶这种行径,所以从来没有跟着掺和过。
但这一回,却不得不借这群家伙之手,以解燃眉之急。
听着眼前的白衫青年一脸胸藏锦囊的自信推测,龙琰掩住这份迫切,耐心问:
“什么叫「大出血」?快细说。”
“字面意思啦。”
晓千吁出一口郁气,就像是在为上将军的无奈而叹息。
“眼下的情形,若是借粮,就算给对方开出心意的价码,人家得了益之后,也少不了三番五次的拖延。最后就算借粮运来,到手的也肯定比预期的少,完全得不偿失。
相对的,至于出借军资,过来申请借调武备的家伙,肯定都是只想一个劲压低价码的说客,上将军无论如何也都拿不到合理的补偿。
所以,减小损失的方法不存在,亏是肯定要亏的。”
说罢晓千耸肩摊手,仿佛追加了一句「喏,就是这样」。
龙琰扶着桌案的手倏地收紧成拳,对那群奸吏贪官的火气不打一处来。
“合着本将军就算是愿意放低身段和她们合作,这群人也丝毫不打算给面子。分明是食君俸禄的人臣大夫,却一心利己谋私,连奸商都不如!”
晓千带着理解的表情,淡然一笑:
“将军说的没错,但又不完全对,她们跟商人还是有区别的。不管是实体小贩还是资本大鳄,买卖商品亏了投资股票赔了,她们再不济都可以割肉退出。
但当官的可就不一样了。官僚身份所带来的,不单单是便利的权利钥匙,还有责任的镣铐。
龙琰偏了偏头,红眸一眯:
“股票?那是什么——算了,不重要,你直接说吧,到底该怎么办?”
“这样说吧,您稍微想想:倘若注定有人要亏,那受损的为什么一定是上将军和辛苦镇守凉曲的将士们呢?”
“呃......”
龙琰捉摸不明白,皱了皱眉,没有能晓千狡黠的笑意里参出意思,只能接着问:
“此话怎讲?”
晓千清了清嗓子:
“敢问上将军,有没有听说过「化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