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传来的酸痛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南宫姐在前边讲什么话她都没怎么听进去。
后勤区很大,比她前世进修的大学还要大上一圈。各种设施和建筑遍布泥土路两侧,还有不少人来去匆匆。
疲惫之余中唯一注意到的是,后勤区里又出现了群搬运物资的民夫,和那次来后勤区找中校商讨计划时一样。
另有几门重炮被人力畜力拖曳往前走,平板车厢上堆着几十箱闪闪发光的魔石,还有几十箱橙黄的炮弹弹头。
“过来过来,这边,你看看这个。”
三人一路走到后勤区的最后方,当初被赶下火车的小型火车站坐落在他们视线的边缘。
后勤区也算军事管制区的一部分,士兵们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标注着禁止入内的区域。那些标识光看上去就饱经风霜,很有可能是战争刚开始那年设立的。
最低限量的宪兵在警戒线附近把守,警戒线外聚集着目的不明的人群。凑近之后看上去……一群小商贩?
因为有很多来往的民夫和军人,所以当地人自发聚集在周围兜售东西。
和林雨最开始登上火车是同一个理由呢,希望他们里面不要出现像她这样的人。
南宫姐完全无视标识牌旁边抱着枪抽烟的宪兵,自顾自往前走,走到一老一小两个平民打扮的人身前。
“好可爱呀……”
老人和小孩手上牵着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好几只……小狗。
那些狗有大有小,都是土黄色的,大一点的看起来比较可爱,小一点的总喜欢对着路人呲牙。
南宫姐伸手在其中一只的头顶恶狠狠地揉了揉,“它卖吗?”
没揉两下就被它抬头舔起手来,痒得咯咯笑。
老人和小孩叽里呱啦对南宫姐说了一通话,但她一个词也没听懂。
林雨也是。
能出现在这里,还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他们大概是山外人,这场战争的当事国的国民。
南宫姐很快退回两步,站在林雨身旁拜托道:“交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告诉他们爷孙两我要买这条。”
突然被委以重任式地拍拍肩膀,林雨直接陷入迷茫,“这、这怎么又交给我了?”
“你不是山内人吗,应该可以和山外国的人沟通吧,”南宫姐在林雨面前发表了暴论,“快去快去,不然被别人买走了。”
山内山外虽一字之差,但这其中的差别其实比大脑大肠还远。后者好歹都是身体里的器官,人家山外国可有着自己的语言和国王啊,两三百年前这片土地就不说迪亚克拉语了。
林雨断然拒绝这种为难人的要求,也跟着后退半步,“山内省都说迪亚克拉语,山外的谁知道他们说什么呀,不要叫我去讨价还价。”
话还没说完,她的靴子就踩到一个硬物,背后也撞上了什么东西。
“额……”
某人被林雨踩到了鞋尖,胸口也被撞了一下。
林雨身后是南宫姐意义不明地拉来的同伴,意义不明地被林雨拉到医疗帐篷里的那家伙。
一直就这样默默跟在她们两人身后,一句话不说,一点动静也没有,林雨都不知道他跟过来有什么用。
南宫姐不再询问林雨,而是问向他,“你会山外语吗?”
理所当然地摇着头,他只是一个普通上等兵,外语储备连林雨都比不上。
三人都不通语言的情况下,想要从“当地老乡”手里买下一只可爱的小土狗,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不是用拳打脚踢强取豪夺,而是手舞足蹈地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最终南宫姐比划了好久,才以几十文钱买下了相对最大最肥最壮的一只,山外国的小孩子还在依依不舍地跟它告别。
“但是,南宫姐,”牵着绳走在返程路上,林雨忍不住好奇道,“你打算把它放哪里养啊,医疗帐篷旁边不好养宠物吧……”
天快要黑透了。来到陌生的环境里,小土狗在泥路上跑得飞快,林雨几乎要拉不住它。
“不养,今晚咱们吃狗肉火锅。”
哈?
不是买来当宠物的,是买来当食物的?
林雨看向绳索末端的眼神都变得清澈许多,小土狗现在还在撒欢地跑着,浑然不知它即将面对下锅炖煮的命运。
“狗肉火锅是我们关内的特色,怎么样,要不尝尝,当做今晚晚饭。要吃的话我现在去约她们一起,整点配菜。”
“……”
走着走着发现林雨突然安静下来,南宫姐突然右手握拳锤在左掌:“差点忘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喜欢猫猫狗狗的……这样,今晚不吃火锅了,它就送去中校那边照顾好不好?”
“不是火锅的问题。”
林雨不觉得它可怜,她觉得他可怜——那个与小土狗依依惜别的小孩。怀着“你跟她们走肯定能生活得更好吧”这样的想法送走自己最好的朋友,浑然不知今天晚上它就会变成他人腹中的饱饭。
以及,林雨暂时还不想和前辈们见面聚餐。
哪怕那个鬼畜中校不出席,林雨也不太能承受前辈们的目光。尤其是即将成为“情敌”的目光。
“今天我先回堑壕里了,火锅你们吃吧……”一点点收回绳索,在小土狗的后颈揉了一把,林雨将牵绳还给南宫姐。“我可能要缓一会才能重新面对中校。”
也许已经完全无法面对。
片刻后,她又凑南宫姐耳边低语,“你教给我的魔法我一直有在偷偷练习,现在已经能连续使用三次了,应该达到调任其他部队当治愈术师的标准了吧。”
“……”
“如果他继续纠缠我,我会申请调去其他部队。其他战线应该非常缺少我这种人……到时候,南宫姐,你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吗?”
在接受和拒绝之间,选择了逃离。
这两个月作为医务兵的日子安逸过了头,让她深陷她不该陷入的泥潭。她应该考虑自己作为医务兵的职责,一切以救治伤员为前提,而不是烦恼什么恋爱和嫁人。
如果中校的行为会影响她治病救人,她必须离开中校,哪怕这意味着她必须离开她好不容易熟识的同袍,前辈,以及南宫姐。
“没这么严重吧,你确定要调走?”
“嗯,就是这么严重。”她蹲下来在小土狗的额前轻轻一弹,“这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中校大人。”
它“嗷呜”叫了一声躲开,原地绕两圈藏在南宫姐腿后,还把绳子在南宫姐身上缠了半圈。
就像她躲南宫姐弹她脑门一样。
“中校和我说了,明天晚上有一场进攻,到时候可能有得忙。我不在医疗帐篷里的时候,最好叫前辈们都出来帮忙。”
“这个我听说过了,你看那些大炮,统统都运回来了不是吗。所以才想到最后聚一次餐,说不定是这场战争里的最后一餐,后天天一亮就胜利了。”
南宫姐也知道明晚进攻的消息,并邀请在场林雨一起吃饭,可惜她去意已决。
“我回帐篷那边拿点工具药品去前线。”
“行,那我走了。”
“还有,那个借口别忘记哦。”
“我记性比你好,不会忘的。”
站在通往医疗帐篷和中校住所的岔路前,南宫姐朝她挥挥手告别。小土狗也朝她吠了几声,以示对她弹额头的不满。
从中校住所告辞用前线出现伤情作为托词,要是南宫姐不配合一下子就会被戳穿。
虽然中校想认真去查的话绝对会发现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伤员……
至少她努力掩饰过。
就像她面对她的命运,面对她所经历的从最开始就注定是场悲剧的故事,至少她努力挣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