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利索地切完菜蔬,还将话题从个人情感转换成正在进行时的战争,“我记得谁已经把这消息透露给你了……”
“是梁玉姐。”林雨补充道。
“哦对,几天前的事,那消息早已经在前线传开。但真实情况是——我军突破敌军第一道防线后,在沱城西北四十公里处与敌军重新陷入僵持。”
中校将最新的战况全部告诉了林雨:皇帝发起的第四次突击不幸未能达成战役突破。
迪亚克拉军在运动战中遭遇兰佛斯军顽强阻击,突破防线的部队尽数陷入内线作战的窘态。
随着兰佛斯人放弃部分前线战壕后撤,再试图发起包围作战已经不可行,战线将像冲突的第一年那样,在绵延的防线上重新趋于稳固。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发动的这次大规模攻势,只会得到弹坑遍布的几十平方公里红土地作为战果,付出的则是数万人的伤亡。
这对前线总兵力二十余万的迪亚克拉陆军而言完全不可接受。
“所以,为了打开局面以及迫使兰佛斯人调兵,明天晚上,总参部将发布全线进攻的命令。是全线。哪怕我们这种杂牌部队,也必须配合向对面的堑壕发动进攻。”
“至于你被分配到的那个……‘第一特遣突击队’,总参部下达了明确命令,让他们在这片防区上担任进攻的矛头。”
换而言之,时隔两个月,林雨又要重新回到那片地狱中去。
“我、我也要跟着进攻吗!”
所有疲惫劳累与困顿一扫而空,面对可能要向无人区冲锋的未来,什么爱不爱接受不接受,全都被她抛之脑后。
被中校骚扰纠缠三天两头抛媚眼只是单纯会感觉厌烦和恶心,扛着步枪向兰佛斯人堑壕里猛攻……可是会死的。
恶心死只是心死,被枪弹贯穿胸膛的话,死掉的就是整个身体,连带着心一起。
她死过一次,那种感觉非常痛苦,刻骨铭心。所以还不如强忍着恶心躲避死亡。
“你觉得呢?”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好似蕴含了许多意味。单单分析这四个字完全看不出来有何深意,只有联系上下文才能感觉到背后蕴藏的恐怖。
作为指挥官,中校有权决定谁应当成为带头冲锋的勇士。只要他高抬贵手,林雨完全可以被特许留在堑壕中,而不用跃出壕沟朝兰佛斯人的枪口送死。
“我觉得……”
“你可以待在掩体里等待他们进攻回来,也可以英勇地抱着步枪为陛下连克三道堑壕,这取决于你。”
中校的意思大概是,只要不答应他,就会被派去进攻兰佛斯的堑壕。
林雨面临着死亡或耻辱的抉择,或者叫“玉碎瓦全”——守住自尊光荣战死成为烈士,或是抛弃节操委身中校以求活命,这是个问题。
好卑鄙,之前下定的“好人”结论绝对太早了。
“取决于……我?”
“嗯,取决于你。你希望上阵杀敌,还是希望待在堑壕里苟且偷生,这将由你自己决定。”
好卑鄙,趁人之危,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明明是有妇之夫,已经有了整整四个情人,结果还要连她也泡上。
男人才不是给点烟抽给点酒喝就能原地乐呵起来的简单生物。像中校这种人,为了满足他那病态的幼态占有欲,连这种卑鄙的手段都敢用。
对她这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医务兵设下这种进退两难的局,简直是出生里的出生,以后生孩子绝对没**。
无能为力地在心里指责他一通,林雨垂下头,把藏在身后的两手抽出,交叠于小腹前。
“我选择待在堑壕里。”
反正总有一天会被要求嫁人的,就当提前练习适应一下。委屈点又怎么样,总比被派去无人区里被一枪打死挂在铁丝网上强。
林雨决定向命运躺平,希望到时候他的动作能温柔一点。
顺便咬紧牙关,将不合时宜的、许久以前曾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桃色画面统统挥散。
兀地想起上一次面临类似危机的时候,她抱着膝盖缩在小黑屋里,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
有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悲剧,关于她的故事,在那个冬天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白痴青年跑去当雇佣兵被FPV炸飞转生成笨蛋少女医务兵,非常小众的经历注定她会得到一个非常小众的结局——假如当初自己没有变成女孩,绝不会面临现在这种状况。
当初的事情都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悲剧就会持之以恒地降临啊。
“很好……”中校点点头,将案板上的菜蔬全部堆在一旁,往煮锅中灌了许多水,“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以此为要挟,让你必须接受我的心意呢?”
在她几近崩溃时,正在做饭的中校突然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什么?”
“‘要是不接受他的心意,绝对会被派去无人区里送命的’,是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非常屈辱地做出了决定?”
林雨以沉默应答,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那你想太多了,我才不会这样趁人之危,也不会以这种方式滥用职权。”
中校的脸上浮现出可以被称为“和煦灿烂”的微笑,用菜刀将菜蔬全部铲起放入锅中,启动魔法炉开火炖煮。
“如果哪天你看到我违背了军纪,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为了你好才如此行事。”
在置物架上翻找烹饪所需的调料,他继续道:“到时候我会告诉那个下士,你不用参与进攻,只需要蹲在掩体里待命。”
“你看,我对你多好,哪怕有近在咫尺的机会也不加以利用。”
那个原本看上去会显得很恶心的微笑,现在居然显得也顺眼了很多。
“你不会……强迫我接受?”
“你自己想想,从头到尾,我哪里强迫过你了。”
他……他真的……不会借此机会……
“倒不如说,从头到尾,对你最好的人就是我了。”
这么一想,好像,好像的确如此。
中校大人的神鬼二相性不断左右横跳,现在定格在了“圣人”层次——他从始至终都遵循着一个原则,自愿原则。帮助林雨是自愿帮助,从不强迫林雨要做什么回报他。
再结合他为她做的那些实事,客观上将,林雨应当给予他一个正面的评价。
除了他也没别人愿意为她无私付出……
我超,这不会是传说中的PUA吧!
怎么,异世界居然也流行这么个打法?
林雨幡然醒悟,往后退却半步,立刻将自己从原先的思路中扯出,从头到尾审视一遍自己和中校相遇相识相处的全过程。
越是想下去,林雨的脸色越是变得难看。
这个死人,这个比上个白痴还要恶劣的死人——完完全全就是冲着她来的。
怎么办,该如何破局,要怎样才能阻止这家伙对自己的不正当想法?
“笃笃笃。”
从厨房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连续不断,非常急促。
中校又看了眼时间,皱皱眉头,“还没到她们回来的时间才对……你去看看是谁来找。”
林雨张了张嘴,“我没钥匙。”
片刻,中校远远抛过来把钥匙,被林雨于半空中接住。
她立即埋头穿过客厅,用最快速度打开锁再打开门闩,将房门向后拉出一条缝。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站着的正是另一个死人,“白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