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叶片油亮饱满,显然被细心照料过。
“喏,茶来了。”
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将一杯放在我面前。
“谢谢阿姨。”
我双手接过,茶香扑鼻,温暖从手心传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对了,小欣最近怎么样?学校里还好吗?”
她随口问道,目光中满是母亲特有的关切。
我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杯中的水,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如果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不会很失望?
“她……挺好的。”
我回答得有些敷衍,生怕她察觉出什么。
“那就好,我最近都没怎么注意小欣,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常常无法顾及她。”
林嘉欣的妈妈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愧疚。
听着她的话,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墙上的那些照片上。
那些画面捕捉了林嘉欣不同阶段的模样,从咿呀学语的婴孩,到小学时扎着两个辫子的模样,再到现在的她。
她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淡薄,但照片里的她仍然看起来那么真实又鲜活。
照片中除了林嘉欣母女的身影外,还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面容刚毅,身姿挺拔。
我指了指照片,试探性地问道:“这个家……就只有你们两人吗?叔叔呢?”
她一愣,目光也随之落在照片上,神色间闪过一丝隐忍的悲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微微抿了抿嘴,语气低沉,却不失温和:
“他……在小欣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我不由得望向她的脸,发现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对不起,阿姨,我……”
我慌忙道歉,觉得自己无意中触及了她的伤痛。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在安慰我:
“没事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有时候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遗憾。”
“那时候小欣才刚会走路,他对小欣特别好,总喜欢抱着她到处跑,逗她笑。只是天意弄人,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也只能学着习惯。”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说实话,小欣能长到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容易。”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透出一股隐藏多年的倦意。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容,我的胸口一阵发紧,心底的愧疚感更深了几分。
“阿姨……”
我低声开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你别在意这些,反正我也习惯了。只是小欣,她的性子……从小就很敏感,也许是因为从小缺了父爱吧,总觉得她的心比其他孩子更难打开。”
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中多了一份期盼。
“你是第一个她带回家提起的朋友,说真的,我很高兴她能和别人敞开心扉。希望你别介意她有时候的冷漠,她只是……需要点时间。”
我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回答:“我明白,阿姨,我会尽力的。”
她看着我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般的安慰:“有你这样的人在她身边,我想她会慢慢好起来的。谢谢你,小凑。”
我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感受到那股微微渗入掌心的热度,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内心的沉重。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为她好”,其实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臆测的产物。我以为自己是为了她着想,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去了解她的内心,去倾听她的想法。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林嘉欣在教室里拍桌而起的模样。
我意识到,我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过她。
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她。
可她的心,她的过去,她的感受,我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
我的那些行为,或许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一种侵扰,是我一厢情愿的“好意”。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教室里那些刺耳的议论声,那些尖锐的嘲笑和质疑。
这些声音让我不寒而栗,却无法掩盖心底最深的刺痛——她承受了这些,而我却是促使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不由得用力,微微颤抖。
那股透过杯壁传来的热度似乎也变得滚烫起来,刺得我的掌心微微发痛。但这些痛楚又怎么能和我的内心相比?
“我真是太愚蠢了……”我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从头到尾,我就像一个观众一样,站在舞台的边缘,任凭她一个人在聚光灯下承受一切,而我却从未主动迈上舞台,去分担她的孤独和压力。
我以为我是在“救”她,可她真的需要我的“拯救”吗?
她从未主动向我求助过,从未试图让我介入她的生活。
而我呢?却擅自将她拉入了一场毫无准备的风暴中。
那时候的她,明明已经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种平衡,而我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份平静,甚至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我的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一样沉重,思绪却更加混乱。
我开始回想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话中的隐含意义。
我回想起她掀翻课桌离开时的背影,那份背负着愤怒与委屈的倔强让我感到无比刺痛。
她当时一定是多么无助,而我,却连一句能够让她平静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语气里满是懊悔和自责。
我以为我是在努力靠近她,但事实上,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打扰她的生活。我从未停下脚步去倾听她内心的声音,也从未真正去理解过她的想法和感受。
她不是一个需要我去“改变”的人,而是一个需要我去“尊重”的人。
林嘉欣的妈妈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担忧:“小凑,你还好吗?”
“我没事,阿姨。”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心里的苦涩却像潮水般蔓延。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对林嘉欣的了解是多么浅薄。
我连她的过去都不清楚,甚至连她真正的喜怒哀乐都未曾深究,却自以为可以成为那个“改变”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