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疲倦的灵魂,安德莉娅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填平希望的湖泊。

人类并非机械之躯,是人总有累倒的一天。

刚安排好了韦恩哥哥的隐蔽住处,她就再也撑不住了,紧接着就浑身疲惫地向屋内一躺,倒在了画有花纹的木地板上。

四周堆满了黄色折纸叠成的玫瑰,还有环绕在地面上的藤蔓,绿叶。明明是没有生命的物品,在此刻围着安德莉娅,却像有了生命一般,向她靠拢着。

她就这样躺在自己孤独的玫瑰园里,好不容易以一个随意的姿势躺着,然后默默闭上眼睛。

对别人来说,那些纸玫瑰就像没有生气的骸骨。但对于安德莉娅来说,意义可就大了,从她叠的第一朵玫瑰起,就承载了她的记忆和某种寄托。

说起来,第二场对决要开始了吧。

她闭上眼开始冥想,思考着接下来应该给那位小安德莉娅什么样的挑战。说实话,她经常羡慕那另一个自己,羡慕她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风浪,也不会像自己现在一样孤独,整日沉浸在伤痕之中。

小安德莉娅应该很想念艾维斯,埃德温他们吧。

其实我也很想念呢……

但是,我身上还有任务,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她不禁想到了什么,目光投向了洒满午后阳光的窗外。

即便自己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但只要她还努力记着,那条世界线上的他们就一定仍以另一种被思念的方式存在。

正当她欲要站起身,房间的门一下又被人推开了。

是歌洛克带着小安德莉娅来找她了。

“女王大人,请开始跟我的第二轮挑战吧!”小安德莉娅眼圈发黑,很明显在阴暗的牢狱里并未睡好,但她依然挺着精神:“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虽然昨晚并没有找到韦恩哥的下落,但今天,哼,一定能找出来!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安德莉娅默默看着她,又转过头去。

“如果是你……另一个我的话,会原谅我的私心吗?”

私,私心?

小安德莉娅一时语塞:“呃,其实只要不是影响游戏公平与规则的话……”

“咳咳。”歌洛克轻咳几声。

“你现在,讨厌旅行吗?”她问。

“咦,讨厌?这,这要看是什么旅行吧。”如果是来到镜中世界这样的还是不要来第二次了吧!

“第二场游戏,要不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如何?”安德莉娅走过去,贴着小安德莉娅的手,十指交叉住,与她转了个圈。

“你知道‘漂泊海’吗?”

小安德莉娅懵懂地点头。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可以归咎于一棵爬满时空线的“世界树”,许多条线在宇宙之中交错,形成了一些微妙的“公共领域”,称之为“漂泊海”。如果有足够的方向指引,或许就能从一个时间线跨去另一个平行时空。

各种生物漂浮在那个区域,例如时魇,即便是上了阅历的时间使,也很少会去往那里。

因为人类总是惧怕着未知。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去漂泊海?”

“不错。”安德莉娅女王从墙上取下一个理事馆制式怀表,“啪”地弹开表盖,与小安德莉娅堪比被封印了的那个怀表不同,上面的指针在不断地转动,充满着催促:“我已经在上面施了法。你拿着这个,它自会为你带路去往目的地……想要游戏胜利,必须在它停止转动前回来。”

“女王。”歌洛克忍不住插了嘴,眉眼中渗出一股阴沉。“我知道您要做什么。但这样,是违反了安德小丫头所在的时间线的。”

“您要把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提前,对吗?”

女王沉默了一两秒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想要这个自己,能在现在,乃至未来危机发生的某天,有更多选择。”

“我想要救哥哥。”她忽然低声说道。“如果我还可以回到过去,如果我那个时候就■■■■■,那么一切都来得及改变,那么我会不顾一切去救下罗斯哥哥。”

诶?小安德莉娅忽然捕捉到女王所说的话中有自动转化为耳鸣的内容。怎,怎么回事……

啊,对,罗斯哥哥在那个世界已经——小安德莉娅睁大了眼。

“我接受这场挑战,女王大人。”

女王苦笑了一声:“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希望——”

“女王陛下。”歌洛克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握住了小安德莉娅的手,虔诚地单膝下跪。“打破原有的时间线会有什么反噬后果,你知道的。我想,这甚至和向罪恶的‘阿芙司’许愿没什么区别……”

“歌洛克。你要劝我吗?”女王头一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印象里,小安德莉娅一直见到的是大家都在迁就着这位受苦受累了的女王,可唯有这时——

“咚!!”

歌洛克突然冲上前,将虚弱的女王一把强硬地按到墙上,目光灼热又充满愠怒。

“是啊,你什么都懂得。我是你这里的管家,所以我有必要拦住你做任何错误的决定。”他愤愤地笑了几声,声音沾上了怒意。

“可是你还是想这么做?为什么?你觉得你现在还剩下多少魔力可用?你以为你是赌神吗,就敢这么往另一个自己身上这么下赌注?!先不提漂泊海有多危险,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少把握,是,万一出了意外,我可以去费老大劲捞她回来,这确实是一场非死必赢的游戏,可你呢!你若是出个闪失原地消失了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在还挂念你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如果你的家人还活着,他们会希望你这样做吗?为一个希望仍渺茫的结局?笑话,我看‘阿芙司’当年没盯上你当客户真是一个天大的损失!”罪之子姣好的脸此时被气得扭曲,他额头青筋暴起,也是费力压住最后一股怒火才免了对她一场破口大骂。

“歌洛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略显无辜的神情透露出“没事的,没关系”这样的话语。“你也是我的家人啊。”

“我再也受不了这样原地回顾痛苦的结局了。为此,我必须为未来会到来的一切提前铺路。”她的目光坚定,又充满了几分复杂的苦涩。

“你!”歌洛克气不打一处来,在这时又突然戛然而止。他被气地无力半坐下来,冷冷地拿手捂住了脸。“切,从一开始就在听你的,不管是把另一个你拐过来,还是让你见上一面家人,我都给你做了,可唯独这件事!”

“我真是……你到现在还厚着脸皮说这话?我没被你气死就不错了!”

小安德莉娅有些慌张失措,她没法听到更多关于未来的事:“那个,歌洛克,话也不能说这么难听吧?”

“啧。”被点到罪之子猛地抬头:“一个两个都这么傻……唔!”

还是少年身躯的罪之子忽地陷入一个柔和的怀抱,环住他身体的手,有力而又温暖。

“你……”他说不出话来,瞳孔微微地震着。

是小安德莉娅俯身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很笨,不懂这时候怎么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分明。我想另一个长大的我也是如此,艾维斯说过,人慢慢长大之后就更说不出真心话来了。所以,我想尽可能把我和‘我’想要表达的东西说出口。”

“你是在心疼‘我’吗,歌洛克?”

少年不自知地吐出一个颤音,默认了她的问题。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接下来,两种不同的契约者声音涌入他的听觉系统——

“我不需要你帮忙,也会努力回来/我会保护好自己,对抗可能会反噬的后果。”

“我已经决定好了/我已经决定好了。”

“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被提前了的东西’是什么,但如果可以拯救什么的话,我会奋力争取。虽然路还没走那么远,但我也是失去过同伴的人,所以……”

“我不会放弃这一次机会。/我这次必须要赢。”

“哈,哈……”

歌洛克两手支撑在地上,趴着身子,看向地上散满的黄玫瑰。这群淡雅明亮的黄色,在此刻令他觉得竟然比鲜血还要刺目。绿色的纸藤延展着自己柔软的身躯,抚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拍打。

他不禁拾起了那朵黄色的玫瑰花,呆着神,对它注视了很久。

这就是,他曾经在百年前就许下承诺,要守护的人吗?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呢。

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不,那种事宁愿是他自己去经历,也不会让她再次去迎接那种结局。

她是很勇敢……不。

他明明希望,她可以更听话。只是他又想去凝望那份坚韧善良的身影。他并不想,那样灿烂的花儿会被苦难磋磨。

他本不对光明盛大的未来充满期待,毕竟他从小就是阴沟里长大的杀戮工具。这样的人,怎么敢轻易去触碰别人家耀眼珍贵的太阳?

呵。他苦闷地自嘲笑笑。

现在的话,如果那是她想看到的,他无所谓违背自己的期待。

“歌洛克……”

良久,待他抬起头来,小安德莉娅已经走了,迎面倒来的是脸色苍白的女王。

“我在。”他条件反射般回应了一句,任由她昏倒在自己的膝上。

她像未出生的胎儿那样蜷缩着身体:“好冷……”

“笨蛋,魔力也是跟体力挂钩的,你把那些都输送给了安德小丫头,自然连点抵抗力都没了。”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使魔,那使魔瞬间被吓了一激灵,忙领会意思,将地上散落的玫瑰分分钟混着毛线织成了毯子。

他没有移动身子,只用了魔法将毯子移来盖在她身上,动作罕见地轻柔,怕让她惊醒。

好了,也该履行我的任务了……

又不知过了几分钟,卧房的门又被“砰”一下推开,来人很快受了罪之子一记凶狠的眼刀。

“咦,”他眯起眼睛:“是你啊。”他将掩住安德莉娅耳旁的手放下。

“安德,呼呼……安德她!”来人正是韦恩,他气喘吁吁地抚顺着胸,想必没有任何地图的他也是花了好大劲才找到这。

“恭喜你来晚了,韦恩哥。”歌洛克又恢复成原来那副戏笑的面容。“话说女王居然没捆牢你吗?哈哈。”

“哈?!”

“你那个小妹妹已经走了,去往漂泊海哦。”

虽然表情明显是失望无奈的模样,但他的话中却染了丝快活的笑意。

一路顺风,安德莉娅。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