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罗尔曼王国国王,他的一生十分圆满。
少时起兵征战,打满整场独立战争,北拒卡萨尔十万天兵,南御埃苏丹远征舰队,兵锋纵横半岛无人能敌。
中年锐意改革,中央集权,解放农奴,促进经济,农工商业蓬勃发展,综合国力突飞猛进,王权屹立半岛无人能及。
直至暮年,望着戎马半生打下的三十万里河山,克里希夫卡在寝宫中安然躺下。
“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半闭眼睛,他抬手想要抓住琉璃吊灯洒下的那一抹辉光,却让满手岁月的痕迹映入眼帘。
几十年光阴如梦般过去,十二匹战马起兵的日子仍历历在目,右手虚握,仿佛手中紧攥着门板削成的骑枪。
他上对得起家族先祖,下对得起全国臣民,唯一对不起的……可能只有她了吧。
记忆最深处那张俏脸早已褪色,时间让她的笑容大笔大笔地留白。
克里希夫卡并不感到遗憾,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在前方等着他。
“我是个好国王吗……”
无人回应的疑问消散在空气中,半岛的军神,罗尔曼现代化之父,埃尔本茨王朝开国大君,于114年5月15日逝世。
拼死拼活总算躲过了那个糟糕的日期呢。
王宫钟楼长鸣,门口脚步涌动。上一刻还寂静无比的国王寝室,下一秒便成为权力交接的最中心。
国王死后,王子继位,克里希夫卡唯一的王子早已失踪,王位将会由王子的儿子继承……但这些都与克里希夫卡无关了。
米兰城地下墓葬入口,尘封百年的大门再度开启,一公里外的葬礼现场,军伍列阵礼炮齐鸣。
卫戍军王国军精锐齐聚内城,列成的方阵在中央大道上一眼望不到头。长剑长戟燧发枪,轻骑重骑魔像塔,连法师都难得凑出了一个整齐的方阵,高声齐唱国歌。阵仗远超当年开国大典的阅兵式。
这最盛大的仪式,被用来送别最伟大的国王。
缀满鲜花的棺椁被禁军仪仗队一路抬向陵墓,埃尔本茨家族百年前曾做过国王的历代先祖都埋葬在那里。
礼炮停歇,音乐沉寂,老国王的棺椁在悼词中被抬入陵墓。随着大门再度封死,他传奇的一生也正式宣告结束。
——
希斯卡·迪亚蒂蒙德,失踪王子的长子,罗尔曼的新王。
执掌全国最高权力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出席葬礼时的表情却一直维持到他回到王宫里。
老克里希夫卡为他的孙子留下了最丰厚的遗产——将领忠心耿耿,军队能征善战,臣民安居乐业,商路络绎不绝,国库殷实富足。老国王生前大力推动的新产业新技术也在源源不断创造机会与财富。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罗尔曼都是一个蒸蒸日上的王国,距离冠上“帝国”的头衔,也只差国际社会的一致认可。
这是任何继位者都可遇不可求的天胡开局,却也是希斯卡苦恼的源泉。
道理很简单,他的祖父太过耀眼,以至于他展现哪怕再多的才华都显得微不足道。
将领是老国王提拔的,军队是老国王操练的,臣民爱戴的也是“克里希夫卡国王陛下”。他所真正拥有的东西,大概只有国库里金灿灿白花花的钱币……
铸的还是他祖父的头像。
“陛下,终于找到您了,安娜托莉娅公主在——”
“别来烦我……”
略显无力的怒吼回荡在地下通道,把女仆轰走以后,希斯卡才悄悄迈入那扇理应封死的墓门。
历代国王都会保存一串地下墓葬的钥匙,用以开启某间宝库,以及开启某扇门。
“爷爷,你可害惨我了啊。”他轻抚厚重棺椁的烫金铭文,“罗尔曼的‘罗兰’长眠于此……你是长眠了,你的乖孙却要面对一个多恶劣的环境呢?”
葬礼已经结束半天有余,新王加冕仪式也应择日召开,但此刻有许多问题萦绕在希斯卡周身。
祖父给他挑选的未婚妻还未正式成婚,葬礼上未见新王后出现已经引起了许多闲言碎语,倘若加冕仪式也不见王后的踪影,会有哪些不利影响?
国家新丧,此时大婚显然不合情,而且照对方的习俗,那位公主还没到结婚的年纪。
“只能带个未婚妻加冕了……身份的话,以后再找个机会办场仪式。”
还有他那失踪十几年的父亲。
最近有流言说他其实流浪到了卡萨尔帝国,随时准备带着卡萨尔大军南下武装继位——祖父从未因为父亲失踪而剥夺继承人的身份,哪怕天胡开局如希斯卡本人,身份也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数据上看,罗尔曼的军力处于劣势。祖父还在时尚有威名赫赫可以震慑北方,假如现在那位老皇帝决定利用父亲的身份再度南下……希斯卡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敌得过贪欲。
卡萨尔的皇帝觊觎着罗尔曼北部的富饶平原,埃苏丹的哈里发梦想控制罗尔曼南部诸港,许多国家对这片土地都拥有利益诉求。何况,外交场上,罗尔曼多少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呢?
来自维瑟的公主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半岛之外的政治格局,还是得看那几个传统强权的脸色啊。”
这是外患。
内忧呢?
好消息是暂时没有,坏消息是总会有的。
“假如是你,你会怎么做?”
疲惫地问向某口已无法回应的棺椁,耳边并无慈祥且苍老的声音响起。
——
克里希夫卡此时快要疯了。
他大约的确死了,可就是无法消散,变成类似幽灵的样子漂浮在自己肉身正上方。
能够自由穿墙是种新奇的体验,但他都已经通关完他的整个人生,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死掉?安息很难吗?
这是一点。
另一点则是,他在王都到处乱飘时无意间飘到了某个高级将领的房间,并窃听到了某些消息。
几天下来大惊失色地一个个排查那些高级将领,他发现王都里至少有三拨人马正在择机起事。
也许因为老花眼看不清人心,在他人生最后这几年挑选的“忠心耿耿”的将领们几乎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是狼子野心的潜在叛匪。
此时此刻,王都米兰已经彻底成了野心家的摇篮,更别提他那乖孙为了葬礼有牌面还把外地的精兵全喊回来走正步。
是啊,葬礼的阵仗是挺大的,但凡这些人互相通个气马上就能给你也办一场!
作为一只漂浮在米兰城上空的幽灵,克里希夫卡没办法做出任何应对措施以拯救他的乖孙。
只能看着,看着小希斯卡出席他的葬礼,看着小希斯卡溜进地下墓葬,看着小希斯卡在他坟前唉声叹气……
“你不是问我怎么办吗!现在立刻出动禁军部队突击他们的临时住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起来!”
幽灵体于希斯卡的耳边咆哮,但声音无法传达丝毫。
难道要罗尔曼王国要成为秦朝第二了吗?好吃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好不容易复辟的王国,好不容易把埃尔本茨家的名字写在将来的历史书上……
克里希夫卡,愤怒了。
“唉……还是得靠自己啊。”
似乎是意识到死去的祖父已经无法给予他力量,希斯卡跌跌撞撞地离开墓室,继续思考该如何应对外部可能的围剿。
“咚——”
新国王微微一愣。
这道声音似乎来自身后。
“咚——”
既然有第二声,那便不是幻听。
他停下脚步,准备确认身后情况。
“咚——噶啦——”
希斯卡国王陛下转过头去,接下来的画面他永生难忘。
铭刻着“罗尔曼的‘罗兰’长眠于此”的棺盖高高飞起,一只苍白的手扒在棺椁边缘。
稚嫩女声响彻地下通道:“现在就给我滚去禁军大营带兵把那些叛匪统统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