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灵堂上放着孤独的骨灰盒,白色的纸花攀上墙壁被白色烛光照亮。
陈珂站在我身侧,一脸疑惑望向灵堂,不想打破寂静于是对我低声说。
这是场盛大又寂静的葬礼。
我沉默不语。
“是你新交到的朋友吗?那应该是个孤僻的家伙,只有你为他举办葬礼。”
我静静地看着陈珂不断思索,他渴求的眼神不断望着我。
似乎在询问着,为什么不搭理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明亮的双眼里,倒映的是我的身影。
陈珂包含情感的眼睛倒是让我的心情好转起来。
我生起想打趣他的心理,于是便开口道。
“这里逝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特意把很重要重复了两遍。
“是吗?节哀。”陈珂凑了过来蹲下抱住我,抚摸我的头。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侧过脸,这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
“……那他与我相比,谁更重要呢?”他迟疑着询问,像只猫在不断地试探。
真是的,居然非要与一个死人争高下,但这样才是陈珂,过往的他,一直如此。
“你同他一样重要。”
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所以他是谁?他做了什么?”
陈珂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着急,但仍然追问道。
果然人们产生最大的宽容是对死人的。
“是你啊,陈珂。”
“啊?”
我看着他震惊的神情,忍不住默声发笑。
我这才将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讲给陈珂听。
“所以说,我是在参加我自己的葬礼吗?”
“是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这场葬礼的宾客是我和陈珂,而宾客的其中一位正是逝者,这场葬礼唯一的宴席正在我们中间,宴席自然摆放很多佳肴,但更多的是酒。
“喝点?”他挑挑眉。
“自然。”
酒杯酌满,一饮而尽。
于是压抑的情感终于挣脱了理性的束缚。
“陈珂,你不准离开!”
在陈珂的怀里,感受他的温暖,我嘟囔道。
“好好好。”
“可你还是会离开……”
说完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已经知道你在准备离开,你究竟要对我隐瞒多久?”
闻言陈珂露出苦笑。
“是未来的我对你说的吗?”
同一个时空只能存在一个陈珂,就是说当幼年的陈珂出生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未来的他了。
“对不起,我只是在找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那今晚能陪陪我吗?”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陈珂。
回应我的不是言语,炽热的嘴唇紧紧相贴,四目相对,他的双眼里有令我眩晕的赤诚的爱意。
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在迎接吻的到来,一股暖意在脸颊上产生,我看见陈珂眼中眼神迷离的我。
那是我吗?这一直是我。
自幼年开始,我不自觉的接受家人那沉重的爱,并不觉得那样的生活多宝贵。
只是当我失去一切时才知道,这种幸福究竟多难得到,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
最后我才认知到,我是多么幸运。
主动权不知不觉交到了我的手上,回应着陈珂的感情,并且用更猛烈的动作回击。
时间良久,嘴唇分离。
“即使不能总是见到你,但我的心一直在你那边。”
“真油腻。”
我装作完全不接受他的说辞。
“喂喂,我可是想了很久的。”
“那你的文学功底可有多差的。”
我右手食指拉着眼睑,吐出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本来今晚上还想温柔点的,可惜……”
陈珂意味深长地坏笑。
“你你你!”我脸颊的热意越发滚烫,用力跺脚,“不理你了。”
“那今晚上?”
陈珂对我挤眉弄眼,一副欠揍的模样。
“就知道欺负我……”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除了你也没人让我欺负了。”
陈珂表现得异常无奈,但实际内心想得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你知道就好。”
我只好这样说到。
“那么?”
“今晚你就好好陪我吧。”
我忍住蠢蠢欲动的心灵,故作认真地说。
“好。”
陈珂笑着点头。
这是度过的尤为快乐的一天夜晚。
第二天,我们早早来到在墓园,灰白的石碑屹立于墓园之中,这里埋葬这无数的人们,是已经死亡的森林。
而面前的石碑刻印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姓名——陈珂。
“你要走了吗?”
一旁的陈珂点点头。
“至少在我出生前我会一直来找你。”
“嗯。”
我不想让他走,可这本来就是不得以的事情。
“再见。”
我们互相告别,至少我们知道这声再见,是再次相见而不是永远诀别。
比起已经度过的七百多年时光,最后这点时间的流逝在我的感觉里变得愈发快速。
最后,我终于来到重要的那个刹那。
我与陈珂在医院里,等待着一个生命的诞生。
既是开始,又是结束。
由于默契,我们谁都没有言语。
不是任何离别都需要撕心裂肺,即使没有交流,但他的心思我都懂。
随着产房里发出婴儿的哭声,陈珂离开了我。
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没法责怪任何人,但……
陈珂离开的时间并不寂寞,现代的娱乐方式属实太多了,不会留给人一直悲伤的时间。
如果硬要说的话,我缺少一点安心感,缺少了一点陪伴。
我现在并没有接触小时候的陈珂,我还没有变态到欺负幼时的他的地步,也没有占有他的全部人生的病态心理。
我远远地观察过他,他现在过得很好,亲友相陪,良朋做伴。
现在的他很幸福,不需要我这种人的打扰。
没有陈珂陪伴,无聊的时光迅速奔流而去。
我终于走到恶魔设定的终点,2036,足足八百年的时间,被我抛在身后。
我再次见到了恶魔,纯黑的肌肤,崎岖的双角,黑色薄膜的翅翼,这样的恶魔却穿着人类的西装,彬彬有礼。
祂面露微笑,如果真的能称之为微笑的话。
“时间到了,你的答案呢?”
正如我一开始说的,真诚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的品德,我不屑于说出谎言,这也可能是恶魔找上我的缘故。
所以面对最后的赌局,我说出了想了很久,世上流传最广,世人也最信服的答案。
世界既好又坏,不好也不坏,若是要说的再简单点,就引用别人的话语,世界是精致的灰色。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着,世界是温暖的,即使世界不愿意钟爱所有人,至少它愿意包容所有人。
况且世界中有喜欢我的人存在,所以我很喜欢这个世界。
我的回答却使恶魔烦躁。
“真是无聊啊。”
祂朝我抱怨道。
“可这个答案是最真实的。”
我认真地回答祂。
“你本可以说谎,让我不在你喜欢的世界制造纷争和混乱。”
“我从不愿说出虚言。”
听完我的话,恶魔大笑起来,放肆地大笑并热烈地鼓掌。
“你很不错,知道吗?恶魔唯一恪守的品德就是诚实,所以我才觉得你很有趣。”
祂继续说。
“根据赌约的内容,你的观点发生了改变,但的确也没跟我的观点一样。”
“所以算两者皆输吧,我能继续在世界中造就混乱与纷争,但你也不用把灵魂交予我。”
我朝恶魔鞠躬。
“感谢您的理解。”
恶魔仍然已冷笑作为回应,祂冷漠地说。
“珍惜余下的时光吧,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眼前的恶魔撑开了遮蔽天空的羽翼,随后向天空坠落。就像圣经记载的赤龙带走的三分之一星辰那样,走时祂也夺取了几分人间的光芒。
这漫长到令人烦躁的人生终于将要完结,只是我还想要找上一个句号来给结局补齐。
最后我找到了幼年的陈珂,他现在12岁。
他原来幸福的家庭出现了裂痕,又是因为一场意外。
陈珂的母亲确诊了癌症,以现代的医学技术是能够治疗的,但由于高昂的医疗费用不得以放弃治疗。
而他的父亲因为国家的秘密研究不得不离开家人,好几年不能回来。
我不想让他伤心。
原来第一次埋葬的铜币不是被别人拿去,而是被我拿走,经由拍卖会卖了不少钱。
而这些钱我全部交到了陈珂的手上,他正需要这些。
“为什么要帮我?”
眼前的少年异常冷静地问我。
“因为我有善心不行吗?”
我并不恼只是反问他。
“世界上比我困难的家庭多得多,为什么只帮助我一个,你有什么目的?”
就算是年轻的他也非常聪明。
“非要知道那么多吗?你非常需要这些钱吧。”
“我……”
听他的语调我便知道,陈珂还是选择接受了。
“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记住我的名字吧,我叫永华。”
“永华吗?”
“嗯。”我笑着点头。
“对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我还希望你把这个交给你的父亲。”
我不管他因为心中心思绪而转动的眼瞳,暗自发笑。
笔记上写满了对于未来那场实验的研究,并且还由衷地劝告陈珂的父亲不要进行实验,如果执意研究的话,我这份笔记也能作为一些参考。
我真诚的希望,未来的那场悲剧不要发生。
“等等。”
我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陈珂叫住。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一定会的。”
我无比确信地回应他 。
“期待与你的再次会面。”
然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次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终点将在哪里。
我来到了那个寂静的墓园,找到了那块石碑,我困倦得靠着石碑的边缘。
这样的结尾并不寂寞,因为我已经做到了很多事,即使没有像幼时的梦想那样扬名立万,但我明白一个道理。
由于时间,我们不得不向未来走去,我们必须朝未来走去,并且一天要比前一天跑得更快,一天要比前一天看得更远。
我们奋力前行,仍如逆水行舟,不断被冲回过往。
但我相信……
即使离昨日只跨出微小的一步,终有一天,往日那些困人一生的遗憾将不会再次出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