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对那个人,没有任何同情的——

当然,对于那个人的感情,其实也没什么共鸣。

可是看到他能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力量剜出来——她还是感觉到相当震惊——

一般人就算是接受了naraka,肉体修复的时候都会痛到难以忍受。

而那份痛楚能够量化——大概是注射naraka的几十倍。

几乎超越了一个人能够忍受的极限——不对,其实就是超越了一个人能够忍受的极限。

所以剥离力量之类的,基本都是等到力量持有者死亡之后——

更准确而言,应该用“消亡”么。

实际上就算是从【剪定者】的生体,也有能剥离力量的可能性——可是那种做法,宛如拷问——

真正完成之后、几乎也无法再活下去。

保持着生命力,也会忍不住想要寻死——支撑着人活下去的,实际上是求生欲——

当身体的多巴胺分泌不足,无法镇痛的时候——活着的痛楚会显现。

就算是呼吸都是那么费神费力的一件事——一旦剥离了意义,就不会再有追求的。

当然、在拷问的过程中,也可能会激发出叛逆来——

死亡是人类的避风港——或者说,生灵的避风港。

可以作为对谁的惩罚,同样也可能是恩赐——那是活着的生命可以选择的最后的手段——

与其说是“壮烈的死去、不如糟糕的活下去”,不如说是想到自己还有死亡这种保险手段,就会忍不住想要看看接下来的【世界】还会发生什么事。

最后的按钮——按下去之后就回归为空无,可是——也能够逃开尘世的一切。

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可以选择的选项,所以始终将目光别开。

一旦察觉到那个选项变成了不可选的、避风港失效了,出于本能也很容易想要开辟另一条道路——

无法选择死亡,那么就毁灭掉那个让自己连死亡都无法选择——甚至还给予了自己比死亡更深沉痛苦的家伙们。

那份叛逆心一旦觉醒,很容易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比起激活对方的奇怪功能,不如——不如将最后的安宁赐给他们。

况且看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存在,对于自身的人性也是一种磨损。

很少有谁会给予【剪定者】拷问,那么——当然也很少有谁会给活着的生命来进行活体剥离。

不如说就算是对于手冢佐和子而言,那也是相当新鲜的画面。

新鲜到散发出血淋淋的腥气来。

明明就是她提供的道路,在对方真的选择之前——甚至在那个画面真切在自己眼前上演之前,她还想着绝对不会有任何同情。

可是事实上她却比眼前那家伙还要痛苦。

几乎无法直视——她以为自己已经看了许多残忍的事情,变得什么事情都可以接受了——

却还是忍不住抿住了嘴唇,没办法让自己直视到最后。

胃袋中翻涌着酸气,对于对方的问题几乎完全无法回答——只是机械发出声音——

那个画面、无论过去多久,在天道香织的眼中、在她的记忆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阴影。

那不应该是阴影才对。

那是自己讨厌的家伙——

是敌人——

是必须要除却的对象——

并且,这份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不对——应该说越来越深了——

对于那家伙的厌恶。

那么讨厌的人,在承受着痛苦的时候,自己应该欢欣雀跃才对——没有什么比看到讨厌的家伙陷入痛苦中、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这种理论不适合自己。

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兴奋。

心脏鼓动的时候、每一次泵压上来的血液,都让喉咙中发苦——

不仅仅是她、参与其中的存在——能够目睹到的存在,应该没有什么人能认为那是个令人愉快的画面。

包括三条佑野君——包括生濑纯子、其中也包括我。

那画面应该都是回响的优先度很低的——无论如何也不想想起,一旦想起就挥之不去。

“你对于自己,都没有丝毫怜悯么?”

生濑纯子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靠着阅读【记录】活着的女人,不断让情报传递下去——当然也看到了其中某一页,几乎完全涂黑,似乎无法忍受——

不止一个人留下的【记录】。

她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在实际看到的时候,瞳孔却还是收缩了。

那完全超出了一般的认知。

“怜悯……么?”

只是让他人看着,都让他人陷入自我厌恶中的家伙,喉咙中渗透出嘶哑的声音——

“那是……什么意思呢?”

“……”

没有丝毫玩笑,认认真真提问。

应该说是这个卑劣的家伙,为数不多流露出像是普通人的真情的瞬间——

“这个——”生濑纯子竟然一时语塞。

怜悯是什么意思来着——让她来解释,她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大概……就是你都不觉得自己可怜,想要善待自己么?停止这种荒谬的行为,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而不是受着这种拷问。”

语无伦次。

因为已经读取过【记录】,她也知道这些话语对于这个人来说到底是怎样的轻飘飘。

没有任何力量——

既无法劝慰任何人——也无法安抚到谁的心。

“精神安定?可是——我的精神很安定啊。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还有,停止这种荒谬的行为……很奇怪啊、这种行为、很荒谬么?这不就是日常么?这种的,不是根本无法停止么——活着本身,就是拷问啊。

为什么你们都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难不成是在同情我么?可是、你们应该知道的——在这里的,就只是个虫子而已,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啊。

不如说,如果你们要是有泛滥的同情心,为什么不早一点泛滥?现在才露出这种样子,我反而只觉得讽刺耶。”

不知道是不是疼痛让他变得坦率了。

他说着将场面变得更加荒谬的台词。

因为从来不曾被谁怜悯过,所以——就连“怜悯”的含义都无法理解。

拷问对他而言是拷问——

而同情对于他而言,居然也算是某种拷问。

隔着玻璃的屏障,本来也无法发言的我,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为什么,这么讨厌的家伙,居然也会让我这样的人——不,像是、我这样的存在有种情有可原的感情泛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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