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阳光炽热,即使隔着窗子,也晒得人身上发烫。不远处树上的蝉叫个不停,甚是聒噪。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纪然就这样托着下巴,嘴里咬着笔,淡淡地看向窗外这喧闹的风景。
“我们,就正处在人生中最重要最美丽的青春时期,青春,是我们最珍贵的财富……”
蝉鸣,依然盖不住讲台上学生高声朗读作文的声音。
听这些为了应付高考,而产生的千篇一律的议论文,纪然觉得耳朵快要起茧了。嗯,就像厂里的流水线一样,难得能见到精品。
“纪然!你又走神!”
“咚!”黑板擦毫不意外地击中了纪然的额头,落得眼镜上一片粉笔灰。
“咳咳。我知道错了老师。”纪然先是面无表情地迅速站起,胡乱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再坐下。
“哼,下不为例!我也不是说你们怎样,你们的学习又不是为了我……”
开始了,这再也熟悉不过的说教。不知道为什么,纪然一直情愿低着脑袋,情愿让前面厚厚的刘海挡住自己的视线。看不到那张中年妇女的脸,她才觉得自在些。
学校日复一日的生活,不间断的考试,早就搞得人麻木了。
下课铃一响,纪然和身边的同桌鹿莞瞬间不约而同地趴到桌上,开始补觉。
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应对下一节课,多喝点咖啡的话应该绰绰有余。即便,那是冲了两天的速溶咖啡粉。
然后又是熟悉的日常操作,两个女生谁先睡醒,就负责叫醒对方,开始背下节课的单词。
“又是一次性听写单词一百个啊!”听到堪比“绝命毒药”的通知声后,前排的井桉便懊恼地抱住脑袋。他是班上的前几名,但就是英语偏科严重。
对于不同程度的学生,老师的要求标准自然不同。而更好的尖苗苗,要求的更是严上加严。
“他们只要错五个以上就要被罚呀。”鹿莞悄声跟纪然说道。
“是啊。”纪然点头,但也只同情了对方一两秒。她的标准是错二十六个以内,上次错二十四个,已经在死线边缘疯狂试探了。
“要加油哦。”鹿莞暗暗向纪然比了个拳头。
“嗯,你也是!”纪然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次笑容。只是忽然扯开了嘴角,拉得本就干破皮的嘴唇直接破血了。
鹿莞是她在这个班最要好的朋友。也许是出于女孩子独有的敏感,在六个月前的期中表彰会上——
这次,没有拿到进步奖牌。宣读完获奖名单的那一刻,纪然的心彻底凉了。
放学后,鹿莞看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纪然,将自己的奖牌递了过去。
正值崩溃极点的纪然并没有接,一下扑到鹿莞身上大哭起来。
其实也不全因为奖牌,但纪然就是特别想哭。上一次的月考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名次,拿了奖牌,但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应该的。
她知道,那个名次是她超常发挥才能考到的极峰。下一次维持这个成绩,根本不可能。
不过呢,也没有有一个夸赞她,表扬她。
鹿莞拍着纪然颤抖的后背,脸上浮现出极为难过的表情。她觉得纪然可能是怕父母责怪,硬是要把奖牌送给她。当然,以纪然的性子,肯定也死活不肯收下。
她只是压力太大了。
她一时不太敢回家。一到这个时候,家就是她认为最恐怖的地方。
不——不,该说,可能就没有“不恐怖”过。
……
关于那天晚上回家后的事情,像是心理自动保护机制一样,纪然已经淡忘了。总之,在那之后,她和鹿莞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
一如往常,作为走读生的纪然,走在回家的路上。
推开家门,还是那副想象中鸡飞狗跳的样子。鞋子乱摆,地板上零零散散地搁着彩色的积木,鲜亮的颜色很是刺眼。少女短短叹了口气,坐到餐桌前,聆听每天必经的“饭桌上的吵闹”。
她有一个与自己相差整整一旬的弟弟,总嫌家里的饭不好吃。
他会打翻桌子上盛满热汤的碗,拿勺子到处乱敲,哭闹得直让大人不停地吼他。
“不吃就滚出去!!”
“哇啊啊啊——”
纪然心想,要是这时候有副耳塞就好了。当然,这也仅仅是希望。
“纪然,我听说你今天上课被训了?发生什么了?”处理完弟弟的事,眉头几乎要皱成“川”字的母亲问道。
非得要问吗……
少女不想回答,只是淡定地喝汤,汤面上映出她略有些苦闷的神情。
“我问你话你没听见吗!你耳聋了?”处在更年期的火药桶一触即发。
“啪!”纪然听这不和善的语气也不耐烦了,摔下筷子就朝自己的卧室愤愤走去。
“臭丫头,摔谁呢!真是,说你两句你就受不了了,心理承受能力真差劲!”
“咚”地一声关门,接着熟练地上锁,这是纪然为了防止弟弟,在自个午觉时间过来闯入她的房间。
好不容易算是逃离了战场,但当纪然走近书桌的那一刻,脸色又忽然变得难看了——手机屏幕上是她电子日记本里写的随笔短文。
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直窜上来,她握紧了拳,明明设置了那么多关密码,为什么还是能——
凭什么?凭什么非要看我的隐私!
纪然咬紧着下嘴唇,牙关在颤抖。她知道这是谁干的,但是又蓦地觉得有些害怕,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晚上那个男人会回来可劲儿骂她。
桌上凌乱,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浸湿了不小心溅过风油精的书页。
淡淡的油绿扩散开来,薄荷味一瞬充斥满纪然的鼻腔。她高高昂起头,迫使自己赶紧远离这股味道,紧接着向背后的床一躺。
她用厚厚的被子蒙住了脑袋,听说这样会因为重力作用,入睡得更快。
……
下午,她没有见到鹿莞。
同宿舍的人说她已经回家去了,恐怕不会回来上学了。
为什么?这不都快高考了?纪然焦急地问。
舍友摇摇头,很无奈地耸耸肩:“家里不允许呗。”
“我们这种十八线小县城啊,经常会有这类事发生的。更别提农村了,上学可是个吞金活。何况老一辈的人觉得女生没必要读太多书,她家下面有两个上着补习班的双胞胎弟弟呢。”
纪然顿觉浑身发冷起来,不知名的恶寒令她胃里一阵翻滚恶心。
周考之后,鹿莞的身影依然没再出现。封闭学校不存在用网络上的联系方式沟通,自然就从此断联。
好在月假终于要放了。下课铃响起的一刻,无数学生立马拥堵在走廊楼道。
这天傍晚,挂在空中的那轮红日已经渐渐西沉了,橘红色的余晖晕染了周围的云彩,绚烂而又浪漫。
避开杂乱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听着路边小吃摊的叫卖,纪然一路背着沉重的书包,默不作声地来到一栋废弃的烂尾楼。残余的建筑物在夕阳下留出长长的影子,暗蒙蒙地,覆盖过少女小小的身影。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深了,如同纪然不断压抑的内心。
她再也忍无可忍,一把扔下书包,放声对着天空大哭起来。
短短的睫毛承受不住眼泪的份量,成串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有的滴湿了衬衫衣领,有的流进了纪然嘴里,一股腥咸的味道从口腔弥漫开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旧十分努力把控着自己的呼吸。这个地方远离人居住,如果不小心哭得呼吸性碱中毒的话,离医院很远……
无数的烦心事堆积在她发痛的脑子里,无形的压力压垮了她的身躯。她呜咽地抱紧自己慢慢跌坐下来,用尽全身力气也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每一次这样,她最后都要劝说自己冷静,冷静,平静下来。这楼并不算高,但向下看去,奔腾的车流总给人一些恐惧感。
最后,崩溃的哭泣通常化为无声的泪水,但依旧像拧开了阀门那样,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
“嗡——嗡——嗡嗡——”这时,突然响起刺耳的鸣笛声,打断了她的啜泣。
最近的车流量,有那么多吗?终于,纪然的注意力稍微被转移了。
她轻轻俯身向下看去,皱眉数了数。
不对啊,十秒才过两三辆小轿车,声音会有那么大吗?
“轰隆——嗡嗡——”
又来了。而且这次,貌似听起来更近,更有压迫感了。
不,不对。过了几秒,纪然立刻察觉到声音方向来源的不对劲。她颤颤巍巍地向后方退去,后背抵住墙壁,难以置信地,非常缓慢地抬起了头——
天哪。
一辆驾驶在空中的列车,正飞快地从彩云间飘过。
“我,我这是累出幻觉了吗……”纪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不是科幻小说里才会有的场景吗?她用力眨了眨眼,又使劲捏了自己脸一把——火辣辣的胀痛感,说明这不是梦,是现实。
燃烧正炽热的晚霞,仿佛不熄的火焰,给飞快前进的列车加火加气。
这辆车的车厢……没有尽头吗?
十几秒过去了,太阳那巨大的火球下坠得厉害,远山的轮廓已经是深邃的淡紫色了。
纪然眼睛一闭,忽地感到头一阵眩晕。
当她跌撞着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公交车似的空间里,吓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这,这是什么地方!?”她猛地抓住扶杆爬起来,马上看向车窗外,外面是天空与霞云,还有不时飞快掠过的其他列车。
“哈……呼啊……”她扶着车座,心跳跃到了极点。等等,这不会就是在刚才幻视的空中列车里吧……
“嗯!”她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快要灼烧的痛感再次袭来。
“不好意思,突然就把你拉上来,吓到你了吧?”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前面响起。
“呵!”果不其然,纪然被吓了一跳,她连忙后撤着步子,用发颤的声音问道:“你,你是谁?”
“哈哈,不用害怕。欢迎体验乘坐本次‘夕阳雾痕’列车!”仔细一看,才能发现司机位上坐着一个少年。
只见他阳光地笑着,继续说:“我是‘夕阳雾痕’的驾驶员汤念,叫我什么绰号都可以哦。”
“汤,汤念?”纪然害怕地看着这个和他年纪看起来相仿的少年:“你看起来也就不过成年,你,你该有驾驶证?”鬼使神差地,她居然想出这么个问题。
“当然有,我还是满分通关呢!”一个薄薄的牛皮本子从汤念手中扔过来。“嘿嘿,从不违法驾驶,是对乘客的负责!”
纪然忙低头查看,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天空列车-傍晚组-夕阳雾痕,驾驶员汤念。旁边还配了一张微笑脸的证件照。
“天空列车,是什么?”纪然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唾沫,惊魂未定中花了些时间接受这个离谱的世界观设定,开始问他问题。
“顾名思义呀,就是开在天上的火车。”汤念笑着回答。
“开在天上的那不是飞机和火箭吗!”而且这车内还是公交车的构造!
“嗯……那只能说,我们比较特殊喽?”
好吧,无法接着吐槽这个答案了。纪然无语地扶额。
“那你们开这车是干什么?开向哪里?”
“哼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汤念转着方向盘,“为了生存而赚钱嘛,不磕碜。至于开向哪里,当然是站点了。”
呃,感觉和没解释似乎没多大区别?纪然呆滞地看着他。
她又细细打量过汤念。
少年穿着最常见不过的短T恤短裤,开车的动作娴熟极了。但他露出的胳膊上,膝盖和小腿上,还有偶尔被风吹起的碎发下,都有或多或少,或青或紫的淤斑。
他身上好多伤啊。纪然沉默了,这似乎并不像平时摔倒,不小心撞到了的痕迹。
“轰——”
嗯?
一辆与这车逆着方向的列车擦肩而过。里面站满了身穿西装或工作服的青年男女,但他们的脸就像被雾气掩盖住一样,看不清五官和表情。
“咦……”纪然的嘴唇先一步动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喃喃着。
“每辆车都有不同的乘客,每个人都有乘坐天空列车的权利。这只是普通的常识罢了。”汤念的眼睛眯起来:“所以,有时也不用思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