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笑意沉淀后,天明收敛了表情,目光沉静地看向靠在墙边的女孩
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也决定了两人接下来命运走向的问题
小雨闻言,原本因交谈而放松了些许的身体瞬间又紧绷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
“小哥,你……有办法?”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期待和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有”
天明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但紧接而来的便是现实的冰冷
“不过,失败的可能性不小,而且,时间非常紧迫
我们必须,也只能在明天行动,越早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沉重,这是基于现实情报的理智判断
“因为我打探到的确切消息是,最晚明天傍晚,会有三个五阶级的人被派到这里
一旦他们抵达,以我的实力,就算只有一个五阶级,被对方发现,就没有丝毫机会了”
他看向小雨,目光坦诚,没有任何虚伪的安慰
“原本,如果我独自行动,成功的几率或许还能再大一些。 但救了你……几率变小了一点”
他看到小雨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下,立刻补充解释道
语气平实,不带任何抱怨或指责的意味
“但别误会,我说的‘变小’,不是因为你本身会成为拖累
而是因为救你、战斗、带你回来,消耗了我相当一部分魔力
明天黎明前,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恢复到足够支撑完整逃亡计划的魔力水平,这才是关键”
他必须把最坏的情况和现实的困难摊开来说
盲目乐观,在这种地方等于自杀
小雨听完了天明坦诚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沉默了几秒钟
她没有表现出被“嫌弃”的委屈或沮丧,反而像是在认真思考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明亮的目光直视着天明
“……我想,我有个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说完,她伸出手,探进自己衣物摸索了片刻
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纤系绳子穿着的、鸽子蛋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深邃血红色、内部仿佛有流光隐隐转动的宝石
宝石的切割华丽,有一种古朴神秘的气息
天明认得这种器物,储物器
在修炼者中,拥有储物器的人并不多见,通常非富即贵,或者有特别的机缘
小雨的身份,似乎比之前透露的“家境尚可的修炼者”还要更特殊一些
小雨将体内明显所剩无几的、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魔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那枚血色宝石之中
宝石表面红光微微一闪,如同被唤醒的兽瞳
紧接着,小雨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支手指粗细,用软木塞封口的透明玻璃试管
试管中,盛装着大约三分之二满的奇异液体
液体整体呈现出一种深邃、清澈的蔚蓝色,如同最纯净的海水
但在这蓝色之中,又均匀地分布、流转着星星点点的、如同碎钻般的红紫色细小光粒
让整管液体看起来神秘而瑰丽,散发着一种温和而稳定的魔力波动
“这个……是以前,我的家人给我的保命药水”
小雨看着手中的试管,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和感伤,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站起来将试管递向天明,声音清晰地说道
“听他们说,喝下去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相当一部分消耗的魔力
并且在后续一段时间内(大约几个时辰),使用魔力时,消耗会变得更加‘耐用’,效果更持久
具体的实用的感受和持续时间……我也不太清楚,家人没细说”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没有任何已知的副作用
至少,我家族里用过的人,都没出过问题
它……应该能对你有所帮助” 她将试管又往前递了递,眼神恳切
天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温凉的试管
指尖接触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试管中液体传来的、温和而精纯的魔力波动
与他体内因消耗而略显滞涩的魔力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仅仅是拿着,似乎都能让人精神一振
如果小雨所言非虚,这管药水,简直就是绝境中的无价之宝!
不仅能解决他眼下魔力恢复不足的燃眉之急,还能在接下来的逃亡中提供更持久的魔力续航,这无疑将大大增加他们成功的概率!
“谢谢……”
天明的目光从试管移到小雨脸上,郑重地道谢,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感激和希望
“或许……明天成功的概率,真的能因此大上不少” 这是救命之恩的回报,更是雪中送炭的情谊
然而,就在小雨见天明收下药水,似乎松了口气,想要稍微挪动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腿脚时
“呃……”
她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左腿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血色迅速褪去,秀气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 天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不仅仅是因为那声痛哼,更因为,在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和残留的食物气息之外
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属于新鲜血液的、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这气味,在封闭的石屋内,对他来说,如同黑夜中的一粒火星一样突兀!
“你怎么了?”
天明立刻起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因突发状况而产生的、本能的焦急
他几步跨到小雨面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她的全身
“呃……没、没关系……”
小雨强忍着疼痛,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份痛苦已经清晰地写在了她瞬间苍白的脸上和微微抽搐的嘴角
“就是……腿上一处旧伤,好像……刚才动作大了点,又裂开了些……”
她的解释有些虚弱,试图轻描淡写
天明没有理会她“没关系”的说辞
他蹲得更近,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仔细地检查着她的腿部
右腿……没有明显的鲜红,只有一些干涸的陈旧血迹他立刻转向左侧
小雨的腿部,隔着原本应该是白色、但此刻沾满了大片大片深红褐色,早已干涸板结血迹的裤袜
天明的目光在裤袜上移动,掠过那些陈旧的血污,最终
在左小腿后方偏外侧,靠近脚踝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他的目光定格了
那里,在一片深褐色的陈旧血渍中央,赫然洇开了一小团颜色更深、更加鲜艳、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扩散的血红色!新鲜的血液
“是这里”
天明低声说道,语气肯定
他立刻抬起左手,掌心那团用于照明的光团被他控制着缓缓移动到伤口正上方
柔和而稳定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在光线的照射下,新鲜血液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比周围干涸血渍更深沉、更湿润的暗红,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天明仔细观察着伤口的位置,眉头微蹙
“这个位置……有点麻烦”
如果是大腿或者不太用力的部位,简单止血包扎或许还能勉强撑一下
但小腿后侧,尤其是靠近跟腱和腓肠肌的位置,在奔跑、跳跃、发力时,会承受巨大的拉伸和压力
如果只用最基础的止血和粗略治疗,伤口在剧烈运动时几乎百分之百会再次撕裂
甚至可能造成比现在更严重的二次伤害,严重影响行动
他必须进行更深入、更耗费魔力的治疗,至少要让撕裂的肌肉和血管初步愈合,增强其韧性,才能支撑接下来的逃亡
“我先用魔力帮你临时止血,防止失血过多和气味扩散,你坐好,别乱动”
天明当机立断,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他右手虚按在伤口上方几寸处,掌心泛起柔和的淡蓝色光芒
精纯的魔力隔空缓缓输入,温和地包裹、渗透那片濡湿的区域
很快,新鲜血液渗出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慢,最终彻底停止
“还能站起来吗?或者,扶着墙走几步?”
天明一边维持着止血的魔力输出,一边问道
他需要确认她除了这道伤口,是否还有其他隐藏的伤势影响基本行动
“应、应该还能……”
小雨尝试着用手撑地,受伤的左腿微微用力,眉头微一皱,但还是勉强稳住了身体,没有其他干扰,看来主要问题就是这道裂开的旧伤
“好”
天明见状,立刻停止了魔力输出,站起身
“隔着这层沾满血污、可能已经不干净的裤袜处理伤口,非常麻烦,而且会浪费更多不必要的魔力,效果也会打折扣”
他转过身,一边向屋外走,一边用冷静、专业的语气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医疗常识
“你先把裤袜脱下来,露出伤口周围的皮肤,我就在门外墙边,你弄好了叫我”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上,刚拉开
“……”
身后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小雨带着一丝迟疑和……古怪的轻声询问
“你……你不会有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哈?”
天明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到
他有些好笑又无奈地转过头,看了小雨一眼,语气带着点被打败了的意味
“别开玩笑了,我对十七岁及以下、还没完全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专心处理你的伤口,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虚掩上,背靠着门外冰冷的石墙,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小雨……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他在心中暗自吐槽,对自己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声明感到一丝微妙的尴尬
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生死攸关,她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她的精神状态,似乎真的从之前的绝望中恢复了不少
甚至有了开玩笑(哪怕是这种尴尬的玩笑)的余裕
这或许是件好事
天明在外面双手抱胸,靠着墙壁,仰头望着这片“永夜之地”天空上的星空,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规划着明天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障碍
大概连一分钟都不到,甚至更短,屋内就传来了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好了,我弄下来了你可以进来了”
这么快?看来她动作还挺利索
天明收敛思绪,推开虚掩的木门,重新走了进去
石屋内,照明光团依旧靠着天明往里面输送的魔力,稳定地照亮屋内,小雨已经重新靠着墙壁坐好
她露出了一整截光滑、纤细、肌肤在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
甚至带着点透明感的小腿和部分大腿
伤口位置完全暴露出来
那是一道皮肉微微外翻、边缘还有些红肿的裂伤
此刻因为刚才的撕裂,中间部分又有新的血珠隐隐渗出,但整体已经被天明之前输入的魔力暂时稳定住了
脱下来的裤袜不知所踪,大概是被她收回了储物宝石
天明的目光落在伤口上,如同最专注的工匠审视着需要修复的工件
冷静、客观,没有任何因这突兀展露的肌肤而产生的波澜或异样情绪
他的眼神,与之前战斗时检查盔甲缝隙、观察敌人破绽时,并无二致
“可惜现在没有合适的药物,只能先用魔力凑合着促进愈合,再想办法包扎固定了”
天明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在女孩面前蹲下身,伸出双手,掌心重新泛起治疗性质的柔和魔力光芒,准备继续之前中断的、更深入的治疗
“等等,小哥”
小雨忽然开口,从储物宝石中又拿出了几样东西
几个贴着标签的药瓶,一卷干净的白色绷带,还有一小包棉花似的东西与干净的夹子,此刻正在隔着布袋放在地
“我的储物宝石里,好像还有一些家人准备的药品和包扎用品
你看看,哪些能用得上?” 她将东西推到天明手边
天明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有药品辅助,效果会比单纯用魔力好得多,在药品的加持下,用魔力恢复会更快!
他立刻拿起那几个瓷瓶,借着灯光,仔细查看上面贴着用通用语书写的标签和说明
天明低声念出药品名称,有些惊讶
“这些……都挺新的,而且品相不错”
虽然不算什么顶级珍贵药品,但在这医疗条件匮乏的绝境,已经是救命良药了
“主要是家人为我准备的,我……自己没太关注过具体有哪些”
小雨解释道,语气有些不好意思,看来她以前确实被保护得很好
“嗯,有这些就好办多了”
天明迅速选定了几样,先拿起一个小瓶,打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带着草药味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先用这个给你伤口周围消毒,以及清理一下可能的不洁物”
他看向小雨,提前说明
“可能会有点刺激性的痛,你忍着点”
“嗯” 小雨点了点头,咬紧了嘴唇,做好了准备
天明动作麻利而轻柔,用干净棉絮蘸取药膏,小心地擦拭、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存在的异物
药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凉后又微微灼热的刺痛感
小雨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但硬是忍住了,没有动弹或喊痛
处理完伤口周围,天明又取出另一个药,均匀地撒在裂开的伤口表面
药粉接触到新鲜的血肉,带来更强的刺激
但止血和促进愈合的效果也立竿见影,伤口的渗血立刻被止住,边缘的红肿似乎也消退了一丝
看着天明熟练而专注的动作,小雨忍不住轻声问道:“话说……小哥,你以前……用过很多次这些药品吗?看起来很熟练”
天明正在用绷带进行初步的缠绕固定,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其实平常都用不着
在家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受需要用药的伤,而自从……锡克沦陷,加入反抗军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则是想用,但往往用不到药品,尤其是好的伤药,在任何反抗军队伍里都是最紧缺的物资之一
通常只留给重伤员或者关键人物
大部分时候,受了伤,都只能用自身魔力硬扛着,慢慢恢复
效果嘛……自然比不了正经药物,但也只能如此”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整着绷带的松紧度,确保既能固定伤口、提供支撑,又不会影响血液循环
“好在,我的修为比反抗军里大部分普通士兵要高一些,魔力对身体的滋养和修复能力也相对强一点
受同样程度的伤,受到的影响和恢复时间能稍微少一些,但本质上,也还算是‘硬扛’”
这并非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在资源匮乏的抵抗环境中,个人的修为高低,很多时候直接决定了受伤后的生存几率和恢复速度
天明的主攻方向并非治疗,效果自然远不如专业的治疗系修炼者,更无法与药物相比
理论上,如果队伍里有一个主攻治疗系的修炼者,或者他自己的修为能达到更高的境界(比如五阶以上)
那么药品的重要性才会相对下降
但显然,这两种情况,目前都不具备
“好了”
天明输送魔力后
动作停了下来,他后退半步,仔细审视着自己包扎的成果
小雨左小腿的伤口被干净、平整、松紧适宜的白色绷带妥帖地包裹着
既达到了固定和保护的目的,又不会显得臃肿或妨碍稍后的轻微活动
“嗯,还行”
天明对自己的手艺感到一丝满意
果然,多学一点点看似“无用”的技能,在关键时刻总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包扎这项技能,还是以前在父母的不同建议和安排下
作为“应对突发情况可能需要的生存技能”之一而学习的
父母似乎总有某种先见之明,或者说是对他未来可能面临各种境况的未雨绸缪
“你好好休息,在魔力和药物结合下,这么短的时间,暂时没法完全好
不过,一小段时间过后就不会影响行动了”
天明一边收拾起用剩的药品和棉絮(小心地包好,以备不时之需)
一边对小雨叮嘱道
“明天一早,天……地面刚有亮光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出发,逃离这里”
该说的计划、该交换的信息、该处理的伤势,都已经商讨、处理完毕
时间紧迫,他们需要休息,为明天那场决定生死的逃亡积蓄最后的力量
小雨将药物重新收回储物宝石后,天明说道
“早些休息吧”
天明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带着一丝结束话题的意味
“如果没有其他要紧的事……”
他走到石屋另一侧自己之前休息的位置,将地上那件卷成团充当枕头的外套重新整理了一下
然后直接平躺了下去,准备入睡
躺下前,他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
“对了,如果你晚上需要……解决个人问题
这房子后面走几步,有一片长得挺茂盛的杂草丛,还算隐蔽,小心点,别走太远”
“知道了” 小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天明为自己处理伤口后的感激
石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天明以为对话已经彻底结束,疲惫开始如潮水般涌上,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深渊时
小雨的声音,再次从石屋另一侧的墙边,轻轻地、带着一丝犹豫和不解,飘了过来:
“小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天明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回应,示意她在听
“你……为什么要对那些士兵……心软?”
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天明困倦的心神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在刑场上跟你逃离那里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
他们……都只是被你打晕、击倒,失去了战斗力
那个队长惨状那么狠,石板都裂了,可你最后……还是留了他一命
还有之前你提到的,你说你从未真正杀过任何一个士兵”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为什么? 他们是我们人类的敌人,是抓了我们、想要杀我们、毁了我们家园的刽子手
对他们……难道不应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吗?
对敌人仁慈,不就是对自己残忍吗?
你就不怕……他们醒来后,继续追捕我们,或者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为什么呢?
石屋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问题的提出,而变得凝滞、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