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的声音在昏黄的光晕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在和平年间,是属于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贪官污吏
与当地贵族串通一气,利用权力中饱私囊,想方设法征收各种名目的高额税费……
那时候,城里的民众无时无刻不在唾骂他,很多人甚至天天盼着他完蛋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去描述那个截然不同的、后来的形象
“但是,当那道荒诞透顶的‘全军撤退令’,真的传达到他所驻守的边境城市时……
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没有像其他绝大多数城主、长官那样,选择服从命令,带着部队和家当一走了之
反而……他站了出来,召集了那些依旧愿意留下、不愿放弃家园的残兵和部下
建立了反抗军,一直坚持到现在,目标就是赶走吸血鬼,夺回家园”
天明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对世事无常的唏嘘和对那个人复杂人格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理解
“他这人呐,复杂得很
我当初要离队离开锡克,想方设法要前往人类联邦时,他……让人带话给我”
天明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又听到了霍刚转述那句话时的语气
“他说:‘祝你,无论如何,都能活着见到你想见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源自心底的疲惫和迷茫
“虽然说……我想见的人,至今仍然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但无论如何,这算是除了家人以外,为数不多的、来自他人的……祝福了”
这祝福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渺茫的寄托,反而更凸显了前路的未知与艰难
女孩静静地听着,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天明,仿佛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那份沉重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你在这里……难道……是失败了?没有成功逃出去?”
她的问题很直接,触及了天明此刻困境的核心
“不”
天明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回忆的锐利
“路程上最后那座边境城市,我确实成功闯过去了, 过程虽然惊险
但……并没有遇到无法逾越的困难
我以为,只要穿过那片雪原,跨过那条理论上已经冰封的界河
就能……就能抵达人类联邦治下的伊利亚王国了”
他的语气在这里陡然转折,掺杂进了浓厚的疑惑、不甘,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类似“被命运戏弄”般的遗憾
“可是,就在我以为即将成功,只差最后一段陆地路程的时候……
我被一个强大到无法想象的敌人,瞬间制服、抓住了”
天明的眼神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实力的碾压,绝对的、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的碾压
可能对那个存在来说,制服我,就像呼吸一样简单、随意
对方的实力……深不见底。”
“因此……你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是的”
天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我一醒来,就在这所监狱最底层阴暗的牢房里,手脚戴着特制的镣铐
最近才费尽力气逃出来,躲到了这片相对偏僻的区域,不过……”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这困惑甚至比被抓本身更让他困扰:
“我实在想不明白”
“论战略考量, 按照当时的情形
他们正在清剿锡克的反抗势力,有大把更重要、更具影响力的目标值得去抓捕或消灭
而我,不过是一个侥幸逃脱、只想离开锡克、未来几乎不可能再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的‘小卒子’
抓我的意义在哪里?放我离开,让我从此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不是更省事吗?”
“论仇家, 我平时行事已经尽量低调,能不惹事绝不惹事
就算偶尔有麻烦找上门(比如以前学院里那些贵族子弟),我也多是默默退让,息事宁人
而且,就算是吸血鬼寻仇,也几乎不可能
且不论别的,在我手底下,从去年战争爆发到现在,根本就没有一条人命是真正因我而终结的”
他的语气异常肯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原则性
“我每次出手,都控制着一定的度与方式,对方顶天了也就是重伤,失去战斗力
就像刚才在广场上,我检查过,那些士兵和那个队长,都只是被击晕、失去意识,生命体征都还在,没有一个人死去”
他像是要强调这一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有点自嘲般的无奈
“我连鸡都没亲手杀过,平时吃的都是在商店里早就处理好的
所以,我真是十分郁闷,什么条件、什么动机好像都沾不上边
对方为什么会选择大费周章地抓住我,还关到这种地方来?”
这是盘桓在他心头最大的谜团,一个与实力、仇恨、战略价值似乎都无关的、纯粹“不合理”的行为
女孩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复杂的信息
然后,她试探着问
“那……对方是谁? 你……又如何评价这个人?”
“对方是谁……”
天明皱紧眉头,努力回忆,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因记忆模糊而产生的挫败感
“我一点清晰的印象都没有了
虽然……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好像问过对方的身份,但只听对方说到‘血族’这两个字……
我就实在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后面的事情,就是醒来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他略微停顿,给出了一个基于那短暂、恐怖接触的评价,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如果非要评价的话…… 我只能说,很‘怪’,我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目的,也摸不透对方的思路和想法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是个吸血鬼,而且……是远远超出我理解范畴的那种”
“嗯……这样啊” ,女孩低语,似乎也在思考这个谜题
短暂的沉默后,天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困惑和无力感暂时压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又缓缓握紧的手掌上,然后,将右手成拳,轻轻地、坚定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不过”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褪去了困惑和消沉,重新变得清晰、有力,甚至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
“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困难,无论遭遇了多少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我始终,并未放弃”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屋低矮的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坚定的目标
“无论是多么艰难、多么绝望的事情,我都没有,也不会放弃
因为,给予我前进的动力、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的爱,是我心中不灭的火种。”
“!”
女孩猛地看向天明,这一次,她清晰地从天明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那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历经磨难、深知前路险恶,却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向前的、坚韧不拔的“希望”
那眼神,仿佛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或许遥远,却真实存在
天明说这句话,正是想将这份“希望”的感觉,传递给她
“我的家人,他们可能遭遇不测,可能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天明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但我不会因此放弃,放弃希望
因为,这份对家人的牵挂和爱,就是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希望’本身
哪怕……这希望最终被证实只是一场空
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心中还有这份念想,我就会为此而继续前进”
说到这里,一段久远的、温暖的记忆,如同被火光点亮的画卷,在天明脑海中缓缓展开……
那是在高级进修学院时期,某个难得的假期
天明的父母一时心血来潮,提议一家三口去郊外野餐,天明自然高兴地跟着去了
他们选择的地方,是锡克王国内小有名气、但也带着些许禁忌色彩的一片古老森林
说它有名,是因为景色确实原始壮丽
说它禁忌,是因为森林深处盘踞着两只被当地人称为“丛林双王”的魔兽巨熊
据村民说,它们的实力预估至少达到了四阶级初期,甚至可能更高
据附近村庄的老人讲述,十几年前,这两只巨熊原本并不主动伤人
但当时,人类联邦某个官员为了“高效处理”一批死刑犯,节省押送时间
竟丧心病狂地将犯人驱赶进了森林深处,喂给了这两只巨熊
自那以后,尝过“人”味的巨熊便性情大变,森林深处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禁区
村庄因此逐渐衰落,人口流失严重,这片森林也被锡克王国列为禁地之一
如今还能有少许旅游营地存在,纯粹是依靠森林外围相对安全的浅层区域
在王国旅游名录中勉强挂个名(虽然通常是垫底)
偶有传闻,一些不信邪或过于冒险的人深入森林,其中便有人不幸惨遭毒手,幸存者往往是抛下同伴才侥幸逃生……
当地政府曾发起过悬赏,但应者寥寥,最终不了了之
毕竟有比这片区域有更具开发价值的地方,王国官员也不愿在此耗费过多资源
天明一家当时选择的是森林公认安全的边缘地带
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在森林浅处遇害的确切记载
因此,虽然知道深处危险,但天明并未将边缘野餐太放在心上
然而,运气有时就是如此诡谲,小概率事件偏偏会发生
他们遇上了!
就在野餐进行到一半时,那两只号称“丛林双王”的庞然巨兽
如同两座移动的小山,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和压迫感,赫然出现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边缘!
魔兽特有的狂暴气息和猩红的兽瞳,瞬间让轻松的气氛冻结
没有任何犹豫!
天明的父母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父亲一把将天明推向身后通往林外的方向,母亲则迅速挡在了天明与巨兽之间
两人背对着天明,面向那两只恐怖的巨兽,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跑!天明!别回头!往营地跑!”
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快走!你必须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同样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们的身影,在那一刻,如同两堵最坚实的墙,将所有的危险与恐惧,牢牢隔绝在了天明的世界之外
那种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甘愿将自身置于最险境地的决绝与无畏,既酷烈得令人心颤,又感人至深,铭刻骨髓
天明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父母威严的命令以及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外的营地方向,亡命狂奔!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背后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和树木断裂的巨响……他不敢想,只能拼命跑!
当他连滚带爬、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回营地,语无伦次地求救
甚至掏出身上所有的金币,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下哀求那些被惊动的村民和营地守卫时,得到的却是一张张写满恐惧、退缩和无奈的脸
“丛林双王”的凶名,足以让任何胆气消散
就在天明心急如焚、绝望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天明!”
熟悉的呼喊从森林方向传来!天明猛地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父母,正一前一后,从林间小道中走出来
两人身上都沾着大片大片红色、尚未完全凝固且粘稠的血迹,衣服也有些凌乱破损
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
在他们身后,各自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藤蔓,拖拽着……那两只庞大如山、已然失去生机的魔兽巨熊的尸体!
魔兽巨熊即使倒下,其体型也远超普通棕熊两三倍
更遑论它们作为魔兽的狰狞外貌和残留的恐怖气息
这一幕充满了强烈的、近乎荒诞的违和感
与父母平日里温和从容的形象,与方才那危急万分的逃命场景,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反差
然而,天明此刻哪顾得上什么违和感
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瞬间冲垮了所有情绪堤坝
他不管不顾,像一阵风般冲过去,张开双臂,同时紧紧抱住了父母,将脸埋在他们沾着血迹和汗水的衣物间
“爸爸……妈妈……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
压抑的哽咽和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那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最真切的恐惧与喜悦交织的泪水
在那一瞬间,他真的害怕,害怕这温暖的家庭,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再次被残酷地摧毁
但现在,一切担忧,一切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还活着,好好地活着,甚至……解决了那恐怖的威胁
事后才知道,父母身上的血只是魔兽巨熊的,他们毫发无伤
而他们两人,也因此成了当地村庄的英雄和救星
村民感激涕零,承诺以后天明一家再来,所有食宿游玩项目全部永久免费
甚至激动地想要集资为他们建造铜像(虽然被天明父母再三婉拒才作罢)
这件事,某种意义上也算挽救了这座濒临消亡的村庄的未来
最终结果是好的
但天明永远也忘不了,父母将他护在身后,直面巨兽时那毫不犹豫、如山岳般坚定的背影
以及命令他快跑时,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个场景,既酷烈,又无比温暖,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天明的眼神重新聚焦在石屋昏黄的光线下,落在对面女孩若有所思的脸上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力量:
“他们,是我前进的动力,也是我心中不灭的希望”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本该如此的真理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遭遇什么挫折,无论面临什么看似不可能战胜的挑战……
我都会为了那份希望,为了能再次见到他们,而不断前进,不断挣扎,不断寻找出路
只要心中的这缕希望之火还未熄灭,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真正、彻底地放弃”
说完这番话,天明感觉自己身上那无形的、压抑的担子,仿佛真的减轻了一些
倾诉,分享,将内心的坚持明确地说出来,本身就带有一种奇特的治愈力量
他的呼吸似乎都更顺畅、更轻松了一些
女孩久久地凝视着天明,眼中的阴霾和绝望,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正在一点点消散、淡去
一种新的、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在她眼底重新点亮
她缓缓地、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悟:
“为了那一丝的希望……而继续前进吗…… 我好像……明白了,谢谢你”
“相同”
天明的嘴角,这次真切地、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而真诚的弧度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释然和温暖的浅笑
“我也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在这里,我这些话,可能永远无人倾诉
只能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煎熬、压抑吧”
他说的是实话,有些重量,分担出去,哪怕只是倾听,也是一种慰藉
“哈哈哈……”
天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却有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轻松,和一种奇特的、在绝境中找到了“同类”的共鸣感
“噗……哈哈哈……” 女孩也被这气氛感染,忍不住跟着轻轻笑了起来,虽然笑容依旧带着泪痕和疲惫,但眼神已经明亮了许多
一时间,石屋内原本沉重、悲伤、压抑的气氛,竟被这短暂而默契的轻笑冲淡了不少,甚至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生”的暖意和活力
笑过之后,女孩擦了擦眼角,似乎想起了什么
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们……好像到现在,还没有互相正式认识一下呢,我……该叫你什么?”
又是关于身份的问题……天明心中掠过这个念头,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太多的戒备或为难
他略带歉意,却又十分尊重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抱歉,我……不太习惯向不熟悉的人透露真实姓名,这算是我的一点……坚持吧”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名字有时会成为一种负担或弱点
女孩似乎理解了他的谨慎,并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想了想,提议道
“这样啊……那我叫你‘小哥’,可以吗?你可以叫我小雨,下雨的‘雨’。”
她给出了天明一个简单、顺口且不会暴露任何信息的称呼
天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小哥”这个称呼随意而不显生分,又保持了距离感
“小雨”听起来也像是个常见的、可能并非真名的称呼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如此吧。”
“嗯!”
女孩——小雨,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轻声唤道:
“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