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正是这样的。”

她不带丝毫讽刺——对着眼前这个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应该算是自己后辈的小孩子说道——

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身上穿着华美的衣袍、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看起来好像随时能够扭曲眼前的生灵的心性——

或许她并不会那么做,却能够在这个名字上具有“原初”的家伙上感觉到这份威胁——

“……”

她最初说自己看不懂那血滴——

然而——自己却很顺畅回答出了,毛犊的问题。

很奇怪——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也就意味着她其实也知道——其他更深层次的问题。

无论是在兽族的聚落之中故步自封的兽族们、还是说在人类的世界之中否认着非人类的存在——甚至也有着祈求着非人的力量给予自己救赎的家伙们——

这些、所有的一切——

她拥有着和这些存在接触的经历。

只要不曾遇到过,就会存在偏见——尤其是,在她那样生活在封闭的【世界】中的,【世界】整体还充斥着封闭感的时代。

甚至对长得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类还能认为是妖怪的时代——

只是喝着上游生长着有毒植物的溪水中毒都能发展出一整个聚落的祭祀文化的世代——

拥有着和不同的族群接触的经历。

最初都是满怀着幻想——

连自身都否认了,来到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族群之中。

然后——却发现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族群也是同样糟糕的存在——

如果自己当初对于兽族的恨意是源自于他们居然会吃掉人类,那么在看到人类也会吃掉人类的时候——甚至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用各种手段吃下去的时候——

她的内心充斥着的——是幻想的破灭。

至少在她的认知之中,兽族并不吃兽族。

在其他的聚落之中似乎也有这样的记录,至少在她的【世界】中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所以就在做出了为人类而报复的行动的时候,她的内心也产生了某种懊悔的感觉,甚至将自己的记忆都封闭了。

记住的只有“逃离”。

甚至在多年之后她的认知之中仍旧只有“逃离”。

那是封装在噩梦之中的、钥匙——

而噩梦本身是封装在箱子中的。

她竭尽全力不想打开那封闭的箱子——尽管现在的她打开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却依然畏惧着那箱子中的风景。

实际上她只是用猜测,都能想到自己封闭起来的到底是什么记忆,却依然还是装傻完全不去睹视。

也就是从这个层面——我已经、在最初就变得很像是“人类”了吗。

看着那些作为食物的人类——她更进一步将记忆封在了深层。

她最初是想着,自己和那些兽族不同——在人类的世界中说不定有自己的归所——

然后却发现人类是自己更加不能认可的家伙。

却做了兽族的禁忌,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误的行动——

终究变成了既不是兽族、也不是人类的什么东西——至少,在精神层面上毫无疑问是如此。

“……”

她深吸了一口气,仍旧想要假装无辜问对方——“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那些声音在从嘴巴里吐出来之前,就已经先融化在了风中。

不对,在融化于风中之前,就先融化在了她的舌尖上。

她和毛犊的身高没有相差很多——至少在人类的状态下——

双方都穿着高高的下駄——差距就更显得很小了。

她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是缩成了一团的小动物一样。

一个生物的灵魂可以分散开来——若是需要的躯壳变多的时候,同时失去了原本的躯壳庇护的灵魂,就可以附着在多个躯壳上——

而一旦躯壳的数量减少的时候,就让多余的灵魂腐烂掉就可以了。

【世界】原本就是大型的运算系统,可以自行计算、维持平衡。

无论外部的力量如何介入,都能维持自己的平衡——

纵然将这份平衡破坏掉,也很快会建立新的平衡。

好像也有人类认为【世界】只需要有一个灵魂就足够了——有时候是那个幸福的小孩子、有时候则是美丽的公主、有时是生病的病人、有时是健康的青年——

只需要一个灵魂来体会所有的事,那么就不需要面对灵魂时多时少的问题了——似乎这种认知认可的人也有相当多——

毕竟对于运转之中的【世界】到底安置着怎样的注解,完全是个人的自由——只要有多少个生命,就有多少种注解——

或许这所谓的“多少”的概念,也只是存在于一个大脑之中的自言自语——

接近于上位的魂灵的个体,可能就像是“我”这样的类型吧。

之所以会构造出来这样的“我”,大概也是某个构造出来这样生命的家伙试图引入更上一层上位者的【视角】,来将整个【世界】变动。

然而很可惜的是我只是在看着——我并不能改变——

延迟选择之类的——只有那个在点选着选项的家伙能够改变。

因为自己身本身就很符合“延迟选择”的观测者的条件,所以不自觉将上位者的权限看得太高了——

不能做出选择的,只是客观存在着的“观测者”就只是死物而已。

如果这个【世界】的外部也存在着【世界】的话,那些存在的视角说不定就和我很类似——只是权限上还是稍微要更低一点而已——

不能解包必要的资料。

不能自由将视野移动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

不过说起这些,其实我自己也差不多——尽管表面上好像是能够将目光移动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去,却也缺失了相当多的——

甚至是缺少了一整个【世界】的起源。

原本只是,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世界】的起源,却必须要经过另一道意识的干涉,将真正的“资料”想方设法全装入大脑之中去,然后还要将这份资料在另一个空间以另外一个空间能够理解的文字解开压缩包——

说起“自由”这种程度上的事情,大概也是骗人的吧。

并不自由。

从哪个角度而言都说不上是自由——

权限稍微高一点点却也很有限。

只是看着,不能干涉选择——这种痛苦感会让灵魂视图选择在这个【世界】中出生,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想要留下微弱的爪痕——

不过无论哪一件事,最重能做出选择的也不会是我,我的“观测”并不能改变“选择”改变的选项——

甚至——即便能够改变,那也是走在了他人已然选择过的路途上。

如果【世界】真的是一个灵魂构造的,那么既塑造了我、又塑造了手冢佐和子的家伙还真是奇怪啊——

设定上高度重复了不说,我在某种程度上应该算是她的下位吧。

她试图制造出上位的存在,可是却塑造出了下位的存在的我——

只是她似乎在自己的意识之中,还认为自己是成功了——真是奇怪的家伙——

或许,正因为她的意识和“原初世界”与失落的碎片息息相关,我不能用我自己的意识去揣度吧。

也许在结合之后才会产生更完美的效果——

但我们的意识是不可能结合的,甚至是完全不相容的。

能够拥有最类似于我的视角的,恐怕就是【世界】之外的存在。

我并不认为【世界】之外的人会轻易接受所有的灵魂都来自于一个灵魂的说法——至少这个【世界】内的运转并非如此——

若是来源于我的灵魂,至少能够接受我的支配——

实际上从现实而言、空门美千代更像是被支配的一方——甚至连被支配都没有资格——

作为兽族的——背叛者——

同时、也并不是多么受人类待见——无论哪一边都存在壁垒——

无论形容哪一边都是咬牙切齿的家伙——

也早就意识到了【世界】不是围绕着自己转动这个事实——

当然她更会去认可、多重灵魂不断分散、腐烂这种事。

“不过,生物的寿命是有长短的,不是么?”

在面对毛犊的提问,她无法捂住耳朵——

她必须要面对的——

或者说,对方强迫她面对的——

“当然,灵魂本身也有优劣之分——如果优秀的灵魂不断挤占躯壳,人类就会很快占据奇怪的优势吧?而非人类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会迅速劣化——

当然,作为像是我这种悠哉悠哉的存在,我当然觉得无所谓——

可是也有完全接受不了这种概念的吧。

本来自己喜欢的不是卑贱的人类什么的,却碰到了卑贱的人类的转生——

本来自己最讨厌野蛮的兽族、偏偏自己喜欢的人类转生成了野蛮的兽族——

还有寿命什么的也很不平衡——只有一边的灵魂在不断腐烂,不是很不公平么?总是在转生的灵魂更容易劣化,而从来不曾转生的,在他人的灵魂已经腐坏时,自己的还是很新鲜——

无论对于人类还是非人类来说,都是坏事,不是么?”

“……”

啊、啊,还有这种想法呢——

在这个时刻的我产生了和那位双重背叛者类似的念头。

比起恍然大悟、不如说——听到了绝对不想听到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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