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镇守略有所思,最后轻轻首肯。
于是几位只有筑基初期的修士就慌了。
他们大声争吵起来,说自己比对方的修为要高出一丝。
甚至说要比试一番来看谁的修为最弱。
“胡闹!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这几人给张镇守气笑了,“你们回头,看看身后的师弟什么修为。”
于是上百人齐齐回头。
常乐与范化两人成了视线中心。
范化很没义气地抛弃了常乐,往右迈出三步,再回过身,加入围观师弟的队伍。
常乐那叫一个慌啊,甚至来不及埋怨范化师兄没义气,面对无数“炽热”的视线,只得讪讪一笑。
“师兄师姐们好,在下常乐......炼气中期。这个阵眼的位置,看来非我莫属了。”
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人面露惊诧,没想到会有炼气境的师弟在场。
有人眉头蹙起,觉得这个长得很俊的师弟有些眼熟。
但更多人只是冲着他笑,温和的笑。
让他心安了许多。
师门总不会坑他。
“常乐,上前边来。”张镇守招呼。
于是,人群分出一条通路。
通路的尽头,叶倥偬穿着与分别那天一样的月白长裙,鹤般静立。
脸上蒙着与分别的那天一样的白纱。
与分别那天一样美,缥缈若仙。
若不是私底下曾见过她太多抽象的样子,恐怕会真信了她的端庄。
常乐在心中苦笑。
她对他完全敞开了心扉,但他没有珍惜,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次的重逢太仓促、太出乎意料。
但他也没想到,明明只是一日未见,却好似已隔了三个春秋。
心中有那么多的话想说,却组织不出一句恰当的、得体的话语。
言语太过苍白,他怕失了言,让对方会错了意,让两人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破裂。
话说不出口,就想着快步走到她身前。
可沉甸甸的心绪又压得人迈不开步子,平整的石板好似成了险峰峻岭,只得盘山涉涧,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宿主她的手指在抖诶,纯情少女就是可爱。”空灵女声发出了中年大叔般的感叹。
“是吗?”常乐随口应付。
他有些庆幸系统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否则就要被嘲讽是纯情处男。
偷瞄了一眼,可距离太远,却是看不分明。
常乐的动作很隐蔽,但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叶倥偬面无波澜地将柔夷背在了身后,好似无意为之。
她的动作同样隐蔽,但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常乐绷紧了脸上的表情,不露山不显水。
终是穿过人群,来到了张镇守与他的四位亲传面前。
张镇守还是老样子,不过那原本可以一眼看透的凡人之躯,如今变得如黑洞般深邃。
除了一位贵公子打扮的师兄他不认识,其他都是熟人。
空灵女声提醒说这位是当初在松湖阁赶来支援的、除顾华之外的另一位金丹。
这位贵公子师兄似乎是个喜怒流于形的直人,直到现在,脸上仍然残留着战意与激动。
贵公子师兄冲他点了点头,面带笑意。
孟媛师姐老熟人了,也带着爽朗的笑意朝他点了点头。
顾华师兄也有一面之缘,憨厚的脸上依旧是那莫名慈祥的笑,但那对浓眉却微微皱起,也不知是为何。
最后是倥偬师姐。
她大半张脸都被面纱遮住了,只露出一对水镜般的双眸,眸中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模样。
别说点头和微笑,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宿主,她在硬撑。”
明明说好再也不管了,但空灵女声还是没忍住。
常乐不置可否。
他勉力控制住情绪,淡淡笑着,想给众人行个礼。
谁料顾华师兄忽然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人群中很多人眼神就变了,没想到这个炼气师弟有如此深厚的背景。
常乐有些莫名,但也终于意识哪里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有人比他还急。
叶倥偬瞬间破功,被吓得站都站不稳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轻咳一声挽尊。
然后冲着大师兄一个劲使眼色。
幸好是条丝绸质地的面纱,若是薄纱,绝遮不住她脸颊上的颜色。
她倒不是不愿意公开常乐师弟,问题是两人之间现在八字连一点都没有,现在说这些不是胡闹吗?
她是怕常乐师弟生气。
顾华摇摇头,说小师妹你这就不对了,不能因为常乐师弟修为低就看不起他,摆出这么冷的脸,很伤人自尊的,现在师尊也回来了,别瞒着了,让师尊知道,高兴高兴。
在场众人包括张镇守在内都听得云里雾里。
难不成这位炼气师弟与倥偬仙子有什么亲缘关系?失散已久的姐弟?同父异母的兄妹?
吃瓜的魂被勾起,吃瓜的心熊熊燃烧,即将到来的战事似乎都变得遥远。
大伙自然而然、气氛热烈地讨论起这新鲜的大瓜。
张镇守尤为迷茫,自己那位生死之交明明只有一个私生女,难不成当初那胎是龙凤胎?
叶倥偬呆立原地。
她真傻,真的。
先前为了请假,一狠心,与大师兄说找到了一见钟情的人儿,已经私定终身。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是知道大师兄是宗门里的异类,对八卦完全不感兴趣,嘴巴严得要命,不会乱传乱说令常乐师弟反感。
另一原因是大师兄的爱情观十分纯粹,不会介意她道侣的修为,在大师兄眼中,只要是喜欢,她找个凡人都行。
但叶倥偬忘了,爱情观纯粹也意味着顾华见不得感情中的龌龊。
顾华决定给小师妹上一堂纯爱课,在师尊和同门面前。
“师尊,小师妹和常乐师弟已私定终身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张镇守锊着山羊胡的那只手先是僵住,而后无意识地用力,竟生生拔下了一缕白须。
老头僵硬地将目光移到大义凛然的大徒弟身上,又将目光挪到大脑过载、已经傻在原地的小徒弟身上,最后停在了同样大脑过载、傻在原地的常乐身上。
发白的眉毛被瞪大的眼睛撑起,满是皱纹的脸上迷茫至极。
下一秒,老头发出灵魂质问:“可,可常乐不是怜仙子的道侣么?”
人群炸了,滔天的议论声比菜场还要吵。
常乐完全傻了,我是谁,我在哪?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幻觉?鱼玄机给我下的是某种神经毒素?这一切都是假的?
人群后边的范化也傻了,没想到这位俊俏师弟当初说的“一个两个已经够麻烦了”不是在吹牛,人家是真的说到做到啊!
“倥偬。”张镇守看向小徒弟。
叶倥偬啊啊啊了三声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师父,又扭头看了一眼常乐。
脑子中全是“怜仙子的道侣”这六个字,虽然常乐已经向她亲口承认了这是个流言,但她还是不爽到了极点。
一咬牙,狠狠点头。
面纱已遮不住她脸上的羞赧,因为那近乎要冒出蒸汽的红已涨上了眉眼。
听见正主亲口承认,人群的议论声简直要把宫殿的屋顶给掀咯,其中还夹杂数道哀嚎声。
一不做二不休。
叶倥偬彻底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上前一步,牵起了常乐的手。
喧哗声物理意义上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摇晃,其中数道哀嚎声尤为凄惨。
“哈哈哈本系统猜的准不准?嗯,狗宿主,说话!”空灵女声大笑。
这绝对是在幻毒中吧?
常乐有些恍惚,直到他的手被用力捏了捏,才反应过来。
侧头看向那双略带哀怨的眸子。
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反正是在幻境中,豁出去,也就豁出去了。
常乐收回目光,看向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大声开口。
“我不是怜仙子的道侣。”
声音淹没在喧哗之中。
常乐不知道有多少人听清了他说的话,但他知道倥偬师姐听清了。
因为那发烫的细腻小手.......忽然开始颤抖。
叶倥偬当然知道常乐在这么多同门面前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彻底撇清与怜仙子之间的关系。
为了她,与怜仙子撇清关系。
倥偬仙子人前端庄仙子的架子快要踏咯。
不敢再去看身旁的心上人,害怕露了马脚。
心脏狂跳,喜悦简直要蹦出来。
可事情反转得太快,刚想再说些什么,她牵着的手忽然开始挣扎。
叶倥偬下意识握紧,太过紧张甚至动用了灵力。
但对方的挣扎也愈发的剧烈,显然也动用了灵力。
为什么......
为什么?
难不成与怜仙子撇清关系后,就要与她撇清关系了?
高兴得太早了呀。
满心的喜悦化作了患得患失与苦涩。
果然还是太冲动了。
常乐师弟那么低调,怎么会喜欢这般高调的场合?
这种道德绑架般的举动绝对会被厌恶的吧?
完了,她又搞砸了。
情绪一瞬从高峰跌落深谷,泪水几乎就要破眶而出。
练气中期的力量对于凡人来说很强,但对她这个天道金丹来说,可以说是同凡人无异。
她愿意的话,给常乐一辈子都挣脱不开。
但感受到那只手那么用力那么笃定地挣扎.......似乎下了决心要与她撇清关系。
意识到这点,身子就开始发软,开始失力。
他的气力正一点一点压过她。
好似他才是天道金丹,她才是那个炼气中期。
叶倥偬慌了。
她不要,她不要。
再也顾不上去扮什么情绪稳定、端什么架子,想要说点什么来解释来挽留。
可扭过头,叶倥偬却愣住了。
本以为他脸上会是愠怒、会是厌恶,却没想到他只是温柔地笑着。
那眼中的坚定太过深刻,那笑容太过温暖,一时失神,脱了力,竟真的被他挣脱了去。
手心空空,心室仿佛也随之空出了一块。
“常......”她的声音颤抖,还想挣扎一下,为这幕闹剧再争辩一句。
“抱歉,师姐。”
下一刻,她空荡荡的手就被反手握住。
温暖也再次度了过来。
“乐师......弟?”
叶倥偬彻底傻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直直划过无暇的脸庞,留下两行清澈的水痕。
“我在。”常乐其实也紧张到爆炸。
这幻毒也太真实了一点吧?
可真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望着她眼中那令人心碎的彷徨,常乐有些恍惚。
这数日里或是美好或是荒唐或是伤感的一幕又一幕在眼前划过。
他看懂了那彷徨从何而来、因谁而起。
于是加倍坚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坚决如金铁。
“抱歉师姐......比起被牵着......我更喜欢主动牵着......”
“心上人。”
好似无声雷霆划破山涧,三千风雨,漫山飞花寂寞。
叶倥偬怔怔地看着常乐,觉得一切嘈杂一切事物都在远去,耳畔只剩心上人三字,眼前也只剩心上人一人。
.........
实际上,人群也确实安静了下来。
哪怕对感情一窍不通的木头,也能看出二位眼中的情意。
祝福的祝福,死心的死心,不死心的也不敢表露出来。
顾华在一旁看着,满意至极,觉得自己无愧大师兄之名。
孟媛目瞪口呆,下巴落地,心说终究是看走了眼,让倥偬师妹落入了渣男的魔手,得让小厉离常乐师弟远一些......不!得禁止他俩往来。
张镇守在叶倥偬身上倾注的心血不可谓不多,光是寿元都折了几百年进去,说是当亲女儿来养也不为过。
和老父亲初见女婿似的,老头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愤怒,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常乐与怜仙子之间不是道侣关系?
老头他可不是在云灵柱吃的瓜,他的消息来源是张家家主、他的舅公、怜仙子的师尊——张问天张宗主......这个瓜应该保真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