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压抑着情绪,慢慢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语调不急不缓,就像在讲书中的故事。
他们害怕,害怕这场有些荒谬的重逢只是大梦一场,害怕激烈的言语会打碎梦境,害怕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梦中人的容貌都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但汹涌的情感总要有一个闸口,他们的手相触,相牵,最后紧紧地交扣在了一起。
手心的温热和不那么规律的脉搏让他们切实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
他们没有流泪,而是相视而笑,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田园小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另一边,鱼玄机可哭惨了,在常乐怀里哭得是天昏地暗。
常乐也为两人多舛的命运动容,好在有鱼玄机分散他的注意力,泪水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又流了回去。
厉道成满怀感激地总结道:“若不是今日常道友与我论道,恐怕此生我都要同孟姐错过。”
常乐一边投喂蜜饯安抚小哭包,一边谦虚道:“没有的事,你和孟瑗师姐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今天只是抢了先机,提前提出论道的要求罢了......厉道友把我当街拦下,难道不也是想找我论道吗?”
说完常乐在心底低哼一声。厉道成你故事说得好听,什么“余生皆献于道”,可今天看见鱼玄机这张脸还不是动了歹心,看我不在孟瑗师姐面前阴阳你两句。
厉道成闻言却是一愣:“常道友,我一开始只是想问个路来着,没有想要论道,毕竟常道友你的修为.......我自罚一杯!”
常乐怒了,还有完没完啊?这些人怎么回事,炼气境怎么你了,吃你家大米了?
这一脸老实样装无辜还装得挺像,是想在青梅面前表现得正派一些、温良一些吗?
本来还只是想警告你一下,没想到你居然骑我头上来了?
呔,我今天还真就不随你的愿了,邪派崽子!
空灵女声无奈:“有人急了。”
“不打紧,毕竟我修为确实低,”常乐没功夫反呛系统,他维持住了脸上淡淡的微笑,阴阳怪气道:“不过,问路又何必要特意找我问呢?论道就是论道啦,厉道友,宏道宗弟子的爱好大家都知道,这没什么的嘛。”
身为女子,孟媛敏锐地察觉到常乐师弟话里有话,她眉头微微皱起:“小厉,老实说,你今日为何要拦下常乐师弟。”
原本按厉道成如今的性格,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肯委屈了自己。
可看到孟姐微皱的眉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双手叉腰、虎虎生风的小女孩。
气势也就一下弱了下去.......姐弟恋是这样的。
“......就是想找个道友问路,想知道上江城的‘灵宝斋’在哪。”厉道成话语间满满的委屈。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其实并不清楚对方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就目前的接触来看,孟媛觉得小厉其实和她一样,都没怎么变,所以还是比较值得信赖的。
况且小厉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孟媛抬头看向常乐,想要为竹马的诚信做个担保。
然后她看到了的正在与蜜饯苦战、漂亮到夸张的小鱼,以及常乐那幽幽的眼神。
她瞬间顿悟......小厉可能还真有撒谎的理由。
作为一个在正道之魁首炼魂宗里成长、受训的修行者,孟媛对邪派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好印象,更不用说邪派之魁首宏道宗......在她眼里这就是一群闲的没事、成天找人麻烦的自爆炸弹。
鬼知道小厉在这种环境里,耳濡目染之下,到底变成了个什么样。
或许是这些年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她下意识地就把小厉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虽然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怎样都不会再与小厉分开,但这不意味着她不会对这个在邪派中长大的未来道侣进行一定“修正”。
同时被两人幽幽的眼神盯着,厉道成有些慌,有些不明所以,有些莫名其妙。
但这两人在他心目中的份量都极重,不由得他不重视。
所以这老实孩子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常乐师弟,出来一下。”孟媛声音有一点冷。
“好。”
两人来到楼梯间,对话极其简短。
“小鱼?”
“是。”
“这个,”孟媛拿出一叠符咒,“多的就送你了。”
“师姐你确定吗?”
“嗯,毕竟这些年他都在邪派。”
“有道理......为了师姐你的幸福,师弟我舍命陪君子。”
“多谢师弟!”
正道弟子对邪派弟子的歧视总是默契至极。
两人暂时离开后,金玉楼三楼这个超大的平层,一下就剩下了厉道成和鱼玄机两人。
鱼玄机见厉道成一脸的苦恼,便拿了几块蜜饯,跑到这个苦命的小哥哥近前,想用甜食缓解他心中的悲伤。
厉道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女孩,以及她摊开的手心上那四块橙红色半透明蜜饯。
心中不由涌上一股暖意。
不愧是常道友的妹妹,人长得漂亮就算了,心地也是如此善良。
于是他冲着鱼玄机笑了笑,鱼玄机见苦命小哥哥的情绪似乎有些好转,以挺开心的,回报以甜美的笑容。
然后这最后一幕被折返的常乐和孟媛撞见。
两人的脸登时就绿了。
厉道成见两人回来,有些惊慌,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了。
见他慌里慌张的模样,两人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宏道宗害人不浅!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冷,厉道成悄**地伸手去碰孟媛的手,却被孟媛给躲开了。
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在无拘无束的邪派里长大的厉道成。他想了半天也想不通自己错哪了,心头的火气终于再压抑不住。
正派就是麻烦,简简单单的事遮遮掩掩弯弯绕绕,就是不能好好说话。我天天悟道已经悟得脑袋都要炸了,现在还要来悟你们正派脑子里在想什么?
邪派对正派弟子的歧视同样根深蒂固。
他正要发作,可扭过头,就看到了孟媛眼角那抹泪光。
嘴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来。
都是道貌岸然的正派,把好好的孟姐荼毒成今天这副模样......她以前一贯是想什么说什么的,才不会这般故作扭捏。
厉道成愤愤地想。
锅总要有人接,于是锅就被甩到了正派和炼魂宗身上。
“要是孟姐也是我们宏道宗的弟子就好了。”
“要是小厉也是我们炼魂宗的弟子就好了。”
两人同时在心中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