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莫林从不远处正挥着手臂,向他们走来。埃德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莫林身后的伊恩。
“莫林!”安德莉娅率先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你去哪里了?”埃德温比起要组织语言的紧张,还是先快一步检查过伊恩的全身。毕竟前头莫林这灰头土脸的……
“我没事……请放心吧。”伊恩的笑容轻快了些。“其实,我也反思了挺久的……”
“咚!”然而,伊恩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就被安斯艾尔轻松临门一脚踹到地上。
“安斯艾尔!”艾维斯虽然只是出声制止,但并没有更前行一步。
“喂!你快点跟人道歉!”安斯艾尔一把拧起埃德温的耳朵,表情故作成特别可怕的样子:“跟、伊、恩、快、点、道、歉!”
“我错了!对不起!”
“真诚一点!”安斯艾尔拧他耳朵的力度更重了些,看得伊恩都有点不忍心了。“别心疼这小子——”
“哎痛痛痛!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朝你发火!”
“我也没有很生气啦。”话是这么说,但伊恩还是忍俊不禁,发出被逗乐的笑声。
几人身后的两个森林老人相视一笑,耐心地等这些孩子们闹完,才开始继续与大家谈话。途中,莫林将他所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丑陋的老头子?”地精捋了捋他发白的胡须:“不会是什么妖精故意装作人的模样捣乱吧?”
“可‘蓝火’出现了。”大德鲁伊的神情略显沉重:“说明此事,引起了那位大人的注意。”
“那位大人是?”莫林立刻察觉了对方话中的新角色。
“你们都知道,这片森林由外向内共分为三个分区吧?而最中央的生命之树,还有一片被称作『被遗忘的国度』的核心区域。”
“原来树里不是只有风,水,大,土四个区域吗?”安德莉娅想起来罗斯告诉过她的话。这片森林能直接以“生命之树”的名称位列到协会里,可见其份量地位之高。
“嗯,”老人温和地笑了一下,“『被遗忘的国度』,只有生命之树领主级的人物和极少数被邀请的贵客才能进入。相传那里有一座孤高的白塔,一位身穿蓝裙的女子就生活在里面。”
“那就是审判之塔,用来监察风水火土的领主行为的地方。那位女子,也被我们尊称为‘审判者’。在森林里,据说她偶尔会以蓝色火焰的形态出现。”
“她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启示’。或许……这片大地上,真的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
“您觉得,我们应该——”艾维斯从对方的话中探测着潜台词。
“没错,我希望你们可以去生命之树,争取能再见到她。”大德鲁伊肯定地点点头:“有一说,审判者是从教会而来的神秘使者,既然是那边的人,知道的情报就肯定比我们更多。”
提到“教会”,安斯艾尔身子又冷不丁地抖了一下。艾维斯意识到后,则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像是安抚受惊的猫儿一般。
“那就准备向生命之树出发?”安德莉娅侧了侧身子,将目光投放到更远的地方。黑雾越到中央就越稀薄了,日光遮掩着高耸入云的大树,隐隐若现,看得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呵呵,要到生命之树内部,如果不是精灵,还需要走一道程序。”大德鲁伊突然说。
“什么程序?”
“你们要去找精灵女王请示。”地精老人此时又把半个身子埋进土里,俏皮地说:“不过既然是小孩子,她应该会很快认可你们吧?”
“小孩子?”安斯艾尔蹲下身子,扭了扭嘴角:“等等啊,老家伙,把话说得再清楚点呗?”
“生命之树,只收灵魂足够纯澈的客人进入。”大德鲁伊解释道。
“哦,那我们岂不是……”伊恩立刻想到他和安斯艾尔的身份问题。
罪之子身上,可是承担了太多罪恶。最初诞生的时候,他们原始的魔力便是来源于那些无数个臭名昭著的灵魂。
“还是来让女王决断此事吧。”大德鲁伊话音刚落,就和地精一起消失在了雾里。
安德莉娅努力吸了吸鼻子,妄想能不能从空气中闻出些什么来。
“话说如此,但我们要去哪里找到女王呢?”
艾维斯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不如,问问修先生?如果是用‘木之源’的话……”
“我觉得可以!”埃德温附和地点点头,立马拿出怀表,弹开玻璃盖,将指针拨到相应的位置。
只见表盘上发出淡淡的绿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埃德温将事情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
“要见精灵女王啊。”里面还传出来拉米托的声音:“你母亲不就是嘛?女王们居住的地方,应该是一致的吧?”
“我母亲很少告诉过我这种具体的东西啦。”埃德温喃喃吐槽道。
“木之源。”一番思量之下,修还是动用了魔法。很快,几人面前的三道分岔路口中,有一条小径发出了幽绿色的微光。嗯,像是萤火虫?
“请尽快吧。”
……
一行人顺着微光的指引走了许久,才到一片湖泊附近。而不知何时,孩子们抬头望去,生命之树清晰的样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位优雅的年轻女子就这么站在湖边,梦幻的三对精灵翅膀长在她的身后。似镜的湖面倒映出出她清丽的倒影,貌美如花的脸上也同样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见到他们一点都不意外。
“啊,之前见到的……”埃德温一下认出来眼前这位女子。“原来是现在的精灵女王吗?”
“恭候许久。”女子手持法杖,用温柔又有力的声音缓缓说道:“旅程一路奔波,辛苦各位了。”
明明……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艾维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在少年的心底里,竟然泛起一股不可思议,难以名状的熟悉。
同样像幽灵水晶一样,鸦灰色的眼睛。
他的身躯发出微微的颤栗,但常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让他马上伪装成正常的状态。因为自己是弃婴,因为自小孤立无援,他从小就养成这种习惯,不能让收入只能过精打细算生活的义姐担心,不要让人觉得他……是一个需要人操心的累赘。就算朋友也是,特别是安德莉娅的心灵往往比他更脆弱,所以他必须做出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最好是永远把事态掌控在自己可预料到的范围之内。
“艾维斯,你还好吗?”同伴的声音,轻轻唤醒了沉浸在记忆深处的他。
艾维斯少见地眉毛拧成一团。他也早就发现了,从刚刚开始,对面的女性就一直在观望着自己。
莫林出于关心,悄悄打量了一番。如果排除掉对方的精灵耳朵,那么这位女王的面容得有百分之八十的比例与艾维斯相似。
“呵,你的声音……”艾维斯忽然像激起了不知哪个节点的记忆。
沉睡的心,在那一刻被唤醒了。
原来是这样。你的模样……也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不敢确信眼前这个女性跟自己的关系,但身体本能地让他在眼角悄然滑下一滴纯净的泪水。
“啊。”艾维斯忙慌张地抹去眼泪。
据说大部分人类在长大之后,会忘掉自己婴幼儿时期的记忆。
他也一样,毫不例外。
但非常令人感到不适应的是,他仍然还记得这个温柔的声音。他并没有完全遗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幼年时期记忆的空白,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好想把所有都问清楚。为什么抛下他,他到底来自于哪里?但眼下这个情况,似乎不太能算是恰当的时机。
最终,万般情绪都化为了一句客套:
“您好,尊贵的女王。我们受委托想要前往生命之树,在这里,真挚请您能够给予我们认可。”
艾维斯重重地低着头,发丝将他的表情遮挡得严严实实。安斯艾尔貌似察觉到了契约者心灵深处的悲哀,默默地扶上他的手臂,好不容易才拉他起来。
“清醒一点。对方可是女王哦。”安斯艾尔小声说,话语里含有一丝浅浅的担忧。
“我自然会同意你们的请求。”精灵女王微微点了点头:“如果非特殊情况,我不会做出为难他人的事情。”
“你们走吧。这里是镜湖,往前还有一座透明的虹桥,连通着倒生树。”
“多谢!”安德莉娅连忙向她鞠了个躬,以表感谢。
在这一刻,艾维斯从来没觉得自己所看到的湖中,有哪一个比眼前这个镜湖要无垠,要辽阔。
“嗯。”他缄默了。
队伍与女王擦肩而过的时候,艾维斯轻声问了一句。
“恕我冒昧。请问可以在我临走前,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艾维斯本以为得到的答案会是否定的,拒绝的。毕竟,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精灵女王啊。
“瑞丽。”
啊……
艾维斯强力忍住了想哭的欲望。
“母亲。”
他小声地唤出那个词,满是小心翼翼。自打有记忆起,他还从未叫过哪名女性这个称呼。
“嗯。”这算是女王的应答声。
“您觉得幸福吗?”艾维斯再次低声问。
“我很幸福。”瑞丽站在原地。她几乎是瞬间回答。
“那,”艾维斯转过半个身子,停住了脚步,接着问道,“您会觉得寂寞吗?”
女王突然被问得一怔:“我……”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艾维斯!快一点啦!”安德莉娅在前面看见他要落伍了,便忙大喊着招手。
“要上桥了!”莫林也向他招呼着。
……
“您会觉得寂寞吗?”
瑞丽再次从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有时……的确是会寂寞的。
森林的事也好,人类精灵也好,血缘与贵族也好。她似乎发觉到自己一切都拥有,但两手一抓,仍是空空荡荡一片。
见她一直都没有回答,艾维斯缓缓地回头,又看向前方,只留给瑞丽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请多保重。”
声音微弱,但却不知为什么,却宛如根根银针扎在胸前心房口一样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