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六年级那年,男孩的爸爸妈妈不辞而别,事发突然,恍若一如昨日,懵懂的男孩不知父母去了何处。

那一夜,警察来他家里,敲醒他的美梦。

那是他第二次与陌生的小姑见面。

小姑满眼泪痕,眼眶肿胀,啜泣抱紧男孩,“放心,以后小姑照顾你。”

小姑的承诺既是救赎,也是噩梦的开端。

从那之后,男孩总以为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嘴上说着不在意,私底下却询问小姑他们何时归来。

小姑耐心摸着他的头,说等他们赚到钱就能回来。

他天真的信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男孩渐渐长大,对于父母的去从心里有了底。

他不再询问小姑类似愚昧天真的话题,只是能确认一点。

爸爸妈妈再没有回来的那天。

雨下得不大,点点滴滴砸进水坑,镜面的破碎勾勒涟漪。

男孩绕开水氹,踩在凝实发黑的水泥路上。

回家的路与早些年不再相同。

前些年的小姑赚了点钱,他们顺理成章搬了家。

从阴暗潮湿的旧居民宅,换到附近装潢不错的简易居家。

早年的小姑遇上一个差劲儿的男人,差点毁了她。

后来她不近男色,拼命赚钱,终于过上人模人样的生活。

小姑的家就是林穆川的家,但男孩不喜欢那个家。

因为太过冷清,小姑常年在外,说是工作,明眼人心里有数。

人有钱,就变得不一样。

林穆川想着这一天可能会到来,或是一年后,或许是十年后,但当小姑打来电话时,他清楚...

就是今天。

回到冷清的家,他拿出一串钥匙。

钥匙崭新,是小姑刚搬来时候交给他的,说以后不在可以随时开门,回家吃饭不用等她,自己解决。

随着林穆川的长大,小姑很少管他,向来放他自生自灭。

男孩是放养长大的孩子,所幸懂事乖巧,与寻常人有很大区别。

锁芯扭转,林穆川松开门把手,转动的门栓静谧无声。

回到家后,小姑居然反常坐在沙发上,“回来啦,川儿。”

“嗯,回来了小姑。”

“怎么回事儿啊,头发湿漉漉的,没打伞?”

小姑目色微皱,瞅了一眼男孩手里的干燥雨伞,紧闭唇口。

“没事没事,小姑今天吃饭没,我从小晚家给你打包了一点吃的,如果没有吃的话...”林穆川拿起一提塑料袋,里面装着女孩的心意。

“没事没事,小姑吃过了。”

“这些菜你留着,放冰箱明天还能凑合一晚。”

小姑站到男孩跟前,她个头不大,瘦瘦小小的,却蕴含着无穷能量。

是啊,她是这个家的主人,更是养大林穆川的母亲。

“川儿,你最近情况怎么样了,还是会莫名其妙做怪梦?”

小姑轻轻拂手,扬起男孩偏长刘海下的伤疤。

伤痕已有几个年头。

男孩向来是喜欢干净清爽的短发,自从发生意外出了场车祸,他就开始有意留长头发,遮住过不去的阴影。

因为那次意外,男孩打通任督二脉,对于学业上的障碍彻底顿悟,阴霾一扫而空,让他成为后天成形的天才。

当然,福祸相依。

既然得了福报,自然有祸报。

“不会了,小姑。”

“除了记不清一些不重要的人和事外,我已经能正常生活了,那些梦我都当它是假的,不存在就好。”

“反正以前的人都回不来了,我应该向前看,小姑不用自责,那不是你的错,小姑有自己要忙的工作,不然怎么抚养我长这么大。”

“那就好,那就好啊。”

小姑听到男孩坚强的言论,顿时绽开一抹欣慰的笑,皱纹刻在女人唇边,满是风尘沧桑。

“对了,我记得你不久前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小姑之前可给忙坏了,都忘记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

“十八岁生日快乐啊,川儿。”

“恭喜你,你终于不再是小孩子了,长大成人了。”小姑握住林穆川的双手,挤出的笑容盛大,却难掩虚伪之后的残酷现实。

“谢谢你,小姑。”

“对了,小姑刚回来,没时间准备礼物,我给你一笔钱拿着,千万不要拒绝,你现在已经十八了,是个成年人了。”

“成年代表着什么,小姑就不多说了,总之小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接下来川儿想去哪儿,小姑都不拦着。”

林穆川的笑戛然而止。

明明心里早有预料,可当小姑真的隐晦说出的那刻,他才感觉数年来的“家”在此时分崩离析,失去形状。

他的眼眶逐渐红肿,血丝分裂,如蜘蛛网般裹紧悲痛,赶紧低下头,“谢谢你,小姑,但这笔钱我不能要。”

男孩视线落到不远处,一件件高档名牌的包装随性放在沙发上,看去不是小姑能简单消费的奢侈品。

十八岁的少年长大成人,他该明白某些东西了。

“小姑这些年辛苦了,不辞辛劳照顾我那么久。”

林穆川握紧小姑的双手,眼泪于眸框决堤,落到小姑苍老的手背上。

女人笑不出来了,温热的泪从手背渗入肌肤,隐隐咬着牙,不让自己做出反悔的决定,她不能再心软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能再遇上一个不可多得好男人,没理由放弃迟来的幸福。

男孩已经十八了,马上高考,她可以替男孩承担大学的费用,但绝无法允许男孩继续占据生活的部分。

会飞的雏儿,迟早要离开母亲的巢,迎着寒风吹雨打。

林穆川在小姑的劝说下,最终收了那笔钱。

小姑告诉她,以后上大学没钱就来找她,多少都给,绝不会少。

林穆川答应了,他清楚与小姑对立没有必要。

他骨子里有与生俱来的傲气,或许今后四年都不会来打扰小姑,男孩攥着那笔上千的猩红大钞,一整夜不眠。

他想了很多,如今面临离去,他再次试问自己,真的讨厌这个家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小姑赋予了他“家”的含义,那么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个家。

温馨的家是家,冷清的家就不是家?

可一切都晚了。

他今后不再拥有家。

或许待他找到心爱的女性,组建一个家庭前,“家”的概念将渐渐模糊,直至与那个盛夏一起,变得虚无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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