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在教室的后面,墙与墙的夹角,拖把与垃圾桶的抬头。我的位置上有很多书本或者卷子,现在它们和它们有机结合。
我沉默的看了,腰僵着,不知道是该弯还是不弯。
“杜文,你快回班看看发生啥了哇。”
两分钟前我从充满氨味和烟草的臭味的厕所里走出来,看着台阶走上楼,在教室门口矮胖子黄贝林这么跟我说。我听见了,照常走进教室,从讲台上跨过,摇摇晃晃的从过道走回我的座位。
快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现在我终于还是决定弯下腰。
一瞬间我想到杜甫的某一首诗,因为眼前的场景。
散在地上的另当别论。我的一沓资料正斜插在半铁皮拖布桶的黑水里,几张挂在四周。老土的文具袋躺在红色的大垃圾桶里,和里面已经沤腐的鸡蛋灌饼缠绵,里面的笔分散开,旁边围绕着一些必修课本,它们一起散发臭味。
正像班级里,我身后散散的围绕着几个……
“学生”吗?
“哎呀,我们的杜大哲学家,这你的桌子,怎么就倒~了~呢?”
身后传来高个儿的章森的声音。不用回头我就能瞧见了,他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倚着课桌,翘着腿,双手抱胸,满是痘印的脸上挤着一副做作出来的无所谓表情。
它们恰恰就吃这套。
“就是呀,咋倒了呢。是不你的课桌也受不了你啦。”黄贝林帮腔说,章森笑着说“那是肯定”,顿时响起七八个笑声。
我终于还是站起来吧,我想。我就拿起了那个愚蠢的文具袋,扶着膝盖站起,转向他们:
“谁干的?”
“啥,什么谁干的啊?咋了?”
章森收起了劲儿,双脚站定,弯下腰,双手摆出疑问的姿势,摇头晃脑。
“我问你这是谁干的。”
我拎起蘸满烂臭水的文具袋,随手扔到它们脚边,发出“吧嗒”的声音,笔在地上四散滚动,全都很肮脏。
“呀——这上面是啥啦?你屙下的?不要拿来恶心我们啦。”
呵,还有什么新意吗。
只是因为我不那么善于体育,就极尽所能的去夸张我的动作,冠上我的名头,让所有人都对我哈哈大笑吗。
只是因为我认真的发表自己的观点,就歪曲我话里的意思,配上猴子一样的举手动作哗众取宠吗。
然后呢,然后我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拉帮结派的目的已达到,拉拢多数排挤少数的现状已实现。任意摆弄我的物品让我出糗?对老师做完恶作剧甩锅给我?
这些无聊的东西,也搞不出什么新意了吧。
向老师求助?又有什么用,那个班主任压根不知道真实情况,而且这毕竟不是皮肉之伤,最后训诫它们几句,就又若无其事,然后它们又像猴子一样模仿老师的动作,吱哇的模仿训诫的话语,继续哄堂大笑。
日复一日,永远没有穷尽么?
“呀,你看他!还深沉起来啦!哎呀,咋呀,你又要发表什么理论呀,啊?哈哈哈哈!”
“我*你*了个*。”
我看到他的表情浮在了半空,连同所有的声音。这静默让几个刚刚进入教室的女孩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毕竟欺负的是经常欺负的人,她们也就快步走过了讲台,坐回位置上看起热闹。
“啊?他说啥呢?”
章森假装露出迷惑的表情,当然他已经远远没有了戏谑,他好像认真了。
“我草,杜文,你骂啥呢?啊?有种你再骂一遍,来!”
方脸矮胖子黄贝林先坐不住了,跳着脚指着我。
“我说,章森,我*你*了个*。”
“呀,我说,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章森终于不倚着那张倒霉的桌子,他站起来,扩扩胸,双手掰起指关节,“说——了不是我干的,你骂啥呢?”
“你骂啥呢。”黄贝林立即跟上。
我睨着它们。
“想造反是不是?”
章森已经被激怒了,他挤开几张课桌,直线向我走来。
算了,都算了吧。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调集什么激素,现在我的脑袋感到一阵热量的聚集,身体肌肉不受控制的坚硬了起来。也许这就是气血上涌。
章森随手推倒一张课桌,试卷就雪片般飞舞。他和我中间就没有了任何阻隔。
我的大脑让我把力量都凝聚于出拳。
无所谓了,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挥不出第三拳,可我甚至觉得或许我需要一些疼痛,让我觉得有点新意。
“嚓,嚓。”
两声细微的响声传来。
章森的双手依然保持着下垂,但他的身体后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颤抖着后退,然后撞在身后的一张课桌上,叮铃咣啷的声音波及了周围的所有课桌。
我怔了一下,因为我看到章森身上瞬间多出了两道伤痕,白色的光从中飞溅然后汩汩流出,他躺在地上时逐渐细密地积在地上,像水银。
而且我分明觉得,我应该是想要挥拳来着。
然后我就看到了手中这道灰色的光。
它并不明亮,一部分被我握在手里,温热,完全适应我的手形,露出的部分呈现楔形。但是边缘浅浅的散射让我觉得它确实是光。
我好像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慢慢走上前,章森幽默的喉咙里此刻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他试图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是仅仅做到了不断向后滑倒。
是时候了。
我的手一挥,一股柔软的阻力,他的颈部顿时喷涌出巨大的白光,涌向胸口。
刚刚所有愣住的……“同学”,此时终于都做出了反应,有的蹲坐在地,裤裆湿濡;有的慌不择路直接撞向课桌,哗啦一声又一次掀翻在地,一大堆纸张从桌膛里面翻到地上。
把我的痛苦和悲伤,一齐都写到纸上。
“你们刚刚不是要过来吗?”
我有些不解,不过马上花了几步,抓住了黄贝林的后领子,随手一掀,他的双腿早就颤抖得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一下子带倒了一排课桌,呼啦啦的躺在那。
我拿起手里的光,“嚓嚓”,然后猛地让它没入再退出他的胸口。
黄贝林双目圆睁,呼吸短促,一大股白光很快从他的心头涌出,即将淹没了他。
心中的甜酸苦辣,都抖出来,见一见天光嘛。
角落里的几个女生都看呆了,我知道她们很恐惧,然而我现在的确是不想停下。我拿着灰光,挨个让呆住的几个人白光四溅,然后追了出去,有一个看到我,直接翻越了三楼的栏杆,我看向楼下,只有一摊白光。
我回到讲台上,面向已经一团乱麻的教室,白光浸染了每一张掉在地上的纸页。
“呼……”
我这才感到我有点累了,然后注意到那几个女生已经缩在了最角落里我的位置,那里离讲台最远——现在她们就算撞翻了垃圾桶也宁可和那些垃圾呆在一块儿。
我有点累了。我反身坐在讲台上,看向黑色液晶屏幕中的自己,身上已经满是白色的光,闪闪发亮。
就这样吧,我突然想睡一会儿。我一扔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灰色光,它有重量一样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啪嚓”的一声。
视野中,出现了楼梯,我感到自己好像在上楼,因为我让自己的腿迈着向上的台阶。
我抬头,从消防门的缝隙中,我看到黄贝林正站在我们五班教室的门口,就好像在等着什么。
那是一场梦吗?完全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一场梦?
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我更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