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铁链与同样金属制的枷锁相碰撞的沉重声音。
圆顶式的大厅里,地上透亮的石砖映着克里斯塔模糊的倒影。她手上戴着沉重的枷锁,但依旧挺直着身子,直直目视着前方。
她像是毫不在意自己不断流失的尊严,毅然缓缓向前面众人走去。
四周路过或是围观的人看到她,都纷纷止住了脚步。人们大多面带惧色或吃惊地开始议论起来。
毕竟,那可是理事馆的大馆长啊。究竟是犯下了什么特大罪行,才会这样屈辱地在教会示众?
台下的雷恩博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的上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波澜。当然,也只是看上去是在外表保持沉默而已。
既然作为理事馆的馆长,那任何时候就都要保持冷静,不可慌乱。就算是这种场合……
他一直记得克里斯塔叮嘱过他的话。
想到这,他不由得暗暗握紧了拳。
艾尔玛薇娅已经先行一步赶紧奔向理事馆了。她知道,教会定是想趁机拖住他们一行人。再不赶去,就来不及了。
而在几位馆长们所不知道的地方,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居然能撑到现在,你还真是顽强!”宽敞的天象观测室中,星辰一直不停挥舞着魔杖,满脸都写满了不耐烦。
他没想到明明隐藏了魔力,还能被人监视追到这里。而且……
他擦了把额前的汗,看向又朝自己突刺而来的骑士少女。
“哈!”星辰连忙往后弯腰,迅速躲了过去。剑尖擦过他的刘海,一下子就斩断了几缕。
可恶!星辰下意识护住脑袋,又马上腾出一只手来,好在他的魔杖木芯偏硬,一下就挡住了攻势汹涌的迅捷剑。
等等啊,这个女生,这个人——怎么不会累的一样?!体力消耗战怎么对她完全不管用?
室内的设施早就由于施过结界魔法,基本没遭到破坏。但两个人的衣服上,都已经布满划痕和污迹了。
“哈啊!”爱理莎眼神锐利,猛地又是附着上雷电的一击。
霎时空中连劈闪了几下,屋内瞬间黑暗下来。星辰眼睛随着他快速施法一亮,迅速提升的夜视能力立刻让他在黑暗中行动躲闪自如。他上下跳着,从这边的星仪上纵身跃到那边的望远镜筒上,可那雷闪还是不停地急速追着他。
“你居然会追踪术?”星辰觉得不妙,反应向来很快的他一把抓起高大的平衡仪一摇,拿它的秤挡下了雷击。“你这个卑鄙家伙!”
“呵,懦弱。”爱理莎不屑地冷笑一声。“只会到处躲的人,还没资格来评判我的行动是否卑鄙。”
“而且,追踪术是魔法考试里常见的压轴题,你该不会……”她眯起来眼睛:“哦,你该不会没考过吧?”
“你!”一触即燃,星辰立刻变得气急败坏:“好大的口气,你一会就安心等着受死吧!”
他高高举起手来,手中的魔杖积攒出强大的光波。
“星源的力量啊,请聆听我真挚的呼唤……”他低声吟唱起咒语来,脸上再次回到最初冰冷冷的样子。
爱理莎皱了皱眉,她一时没看出这是什么招数。
一道刺眼的紫光照射过来,少女不禁暂时闭上了眼睛。
待到她睁开眼时,周围已不再是理事馆熟悉的环境。
四周崩裂残破的瓦片与砖块,满地的碎玻璃渣,还有一股浓浓化学烟雾的味道。灰暗的天空压抑而又笼罩了苍白的大地。
“这是……虚拟空间?”爱理莎不禁有些疑惑,更加警惕地看向身处魔法防护罩中的星辰。是这家伙的溯能吗?
忽然,星辰的身影闪动了一下,然后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立刻分裂了两个。接着,四个,六个,八个。
所有的“星辰”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怒视着被包围在中央的爱理莎。
“我的溯能是『迷宫幻影』。”几个星辰嬉笑着围绕着她高速奔跑起来:“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溯能,施展空间与精神的力量对我这个天才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哦!”
接着,十个,十二个,十四个……马上就多到了爱理莎眼睛一下瞄着数不过来的数量。
要破解一个空间,只能强行突击,扯开一个出口。爱理莎迈开腿,抬头往上一看,那天空的一角果然有一个乌灰的凝聚漩涡。
从残破歪斜的高楼跳上去试试好了。她假装投降的意思,又一个趁其不注意,一下竖着奔上了楼壁。
“卑鄙……”不远处的“星辰们”似乎更加愤怒了,涌成一堆追了上去。
她快速奔波着几栋楼与楼块之间,寻找着能落脚的地方。眼下拿浮空宝石出来用的话,肯定来不及。
“不——许——逃——走——”身后的影子们发出低沉的鸣响,低音震得爱理莎耳朵直回荡着嗡嗡声。
要抓紧了。爱理莎边想边够到了一面土墙上的管道,忍住耳鸣使劲一甩身子就攀了上去。
对了,是不是打穿他的原身也就可以了?
她灵光一闪,向后甩手溅出几道雷波。
然而那雷波荡到一群星辰身上,却慢慢地消失了。
竟然都没有效果?爱理莎额前渗出了汗。难道是一定要精准命中吗?
不行,那样得花大量时间思考找他们的不同点,战斗就顾不上了……
她一咬牙,将剑深深猛砸进泥灰色的破墙里,在半空中悬着自己。
假身是没有影子吗……不对,他们都没有影子。那么是躯体灵活程度吗……不对,万一真身也仿做僵硬的动作就很容易误判。
对面的星辰们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忽然齐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放弃吧,白蔷薇骑士,我这里面每一个可都是真身哦。”
什么?爱理莎心头一震。
“而且啊……”那些人影的面目忽然变得扭曲起来,声音的杂音也更明显了:“只要在我的空间里,想造出能克制你的东西可不是难题……”
这些扭曲的身影堆聚了起来,他们的躯体以足以令人反胃的程度高速撕扯融合着,很快,一个巨大的躯干拔地而起,变异出的六条胳膊上全是带有星形瞳孔,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下身已然变得半透明,只留下一条宽大的星空布纹的大摆。“星辰”高昂地笑着,那头中央巨大的口部又喷出一股紫色的浓雾,很快四周起了羽毛被烧焦的气息。
“唔。”爱理莎只觉得一阵头晕。她艰难地翻跳到高楼天台上,擦着因辛辣的烟雾而不断流出生理眼泪的眼睛。
“高级时……时魇化?”爱理莎的声音虽然干哑,但还是带上了一丝怒腔。“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咳咳,咳咳咳!”
“准确来说,是虚拟的时魇化才对。”“星辰”戏谑地笑着,看着因吸入剧毒的烟雾而跪在地上捂住胸口的爱理莎。
“很快,你就不能呼吸了。哈哈,连在真实世界里一点尸骨都留不下,就在这里凄惨地死去……哈哈哈哈!有趣,很有趣啊!”
“闭嘴,侮辱别人生命的家伙。”爱理莎用剑勉强支撑起身体,望向高空中的乌云漩涡。
可惜了……应该早点想办法先跳上去的。她仰头闭上了眼睛。
看来,免不了大型战斗一场。
爱理莎一把扯掉头上的卡萨布兰卡花饰,一个俯冲就逼近着“星辰”刺去。
“破绽太多了,骑士小姐!”
星辰一挥拿手腕早就变形成镰刀的手臂,猛地一砍,霎时,爱理莎持剑的右臂就被劈斩而断。
涌流的鲜血很快蔓延到了她洁白的衣服上。可她仍咬牙强忍住了疼痛,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将剑移到左手边,狠狠刺进了“星辰”的腹部。
“吼——”对方因吃痛而又疯狂地甩动手臂,地上猛刮起一阵强烈的旋风,一下就将爱理莎吹翻到几里开外。
“咳!”爱理莎重重摔到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她已经不晓得是哪个脏器受到伤害了。可当她看到对方立刻愈合的伤口时,那双碧色的双眸即刻就黯淡了下来。
她紧紧扎起右侧的伤口,尽量让血溢出得慢些,但她明白这些都已经无济于事。
这次艾尔玛薇娅女士大抵不会原谅我了。她冷冷在心中自嘲一声,从满是灰尘与血污的地上异常艰难地爬坐起来。
她已经尽量屏住了呼吸,以延缓毒素在身体,特别是肺部的作用。
他的“核心”究竟在哪里?怎么样才能阻止他愈合?爱理莎努力想着对策。
仅凭一个时间使是绝对战胜不了高级时魇的——就算对方是虚拟出来的。平常里她与那些同伴消灭的,哪怕是中级时魇,也与这种高级怪物有着断层的差距。
那么,就该试着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削弱他。哪怕只能消耗对方的体力……在援军到达之前应该也就够了。
希望理事馆的人能够早点注意到这里吧。“咔”地一声,她又握起了剑,硬生生站了起来,坚定地看向浓雾中对面高大的时魇。
“魔术。跳跃(Jump)。”丧失大量体力的她,已然到了用魔法才能行动的地步。
一,脖颈处。
“嚓!”剑擦过时魇那虚掩的脖子,但很快那算不上大伤的裂口很快就愈合了。
“嗷!”对方像是被她的试探激怒了,一把拧断了少女其中一个脚腕。
“咳!”爱理莎痛得眉头紧紧一皱。不行,一定要忍住,要调整好呼吸……
二,嘴部。
她大口深呼吸了一下,又立刻屏住了喘息,抄起利剑,单手借助魔法飞快地向那张大嘴乱刺去。
“叮咚!判断失误——”时魇的嘴角疯狂地咧开,露出漆黑的尖牙齿。爱理莎暗叹不好,连忙弯下腰躲了下去,但脸边原本那缕长长的鬓发还是被咬断了。
已经不能浪费多余的力气了……
她就那样如苍白的纸在半空中慢慢坠落下去,直到快要落地的前几秒,她竟露出了一抹微笑。
正如她想的一样,那时魇朝她扑上来了。
“极光之雷啊……从彼方而来,自彼方而去……请您化作永恒的牢笼,将其封锁——『深渊雷狱』!”
“呵。”她浅浅地笑了一声,在时魇的手臂穿透她身体的那一刻,将附满雷光的剑也刺进了他的胸口。
三,心脏。
她因剧痛而昏迷过去,在两眼一闭的前一秒,她看到了那时魇在心脏处发散,由雷电组织成的牢笼里哀嚎的模样。
成功了么?
成功了……吗。
……
……
与此同时,蔷薇教会的走廊里。
“游行”终于结束了。
雷恩博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正打算迎接回归而来的大馆长。
“可算出来啦?那我们就走吧。”
他背过身去,却没有听到她回应的声音。
“嗯?克里斯塔?”
银白发的女巫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她先晕了一下,紧接着重重地向前方倒去。
“克里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