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事馆,有一位个子高挺的,总喜欢端着热茶,热爱帮助他人的青年。

“编号,37853。”长长的时钟之廊上,墙壁多出来一面写着编号的钟来。没错,在理事馆所有逝去的职员,都会有魔法自动为其留下一张附有其工作编号的钟来。

这种做法的意义是,就算对方的灵魂早已消逝,也仍希望有人依然可以因为这个而记起他们。

以至于,算是不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呦,这不是谣吗?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雷恩博撩过挡住视线的银白鬓发,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对面台阶上的维维安。

谣没有说话,脸上是难以言说的悲伤沉默。

“还在想维克多的事吗?”雷恩博低下头去,深蓝如海的眼睛俯视着墙壁上那串荧光的标号。“节哀顺变啊。”

谣点了点头,又重重摇了摇头。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

“嗯?”

“我看到过。”谣有些沮丧地捂住眼睛,显得十分无助:“连维妮娅此后崩溃的样子我都看的一清二楚。”

雷恩博听这话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始发言:“能看见未来,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呢。”

溯能,果然还是影响了面前这个人太多。

“正因为有些事情不能改变,所以我宁愿不想看得见。”谣只觉得头痛起来:“唉,要是和伊恩交易溯能的是我就好了。怎么偏偏正好是雪莉……”

“哎哎哎打住。”雷恩博见况不妙,连忙补上一嘴:“所以你告诉维妮娅真相了么?”

“还没有,”谣说,“凭她的性子,肯定就算哭着也得追问个不停,我若是把,呃那个,供出来了……”

“哦。让我猜猜,是银吧?”雷恩博露出坏笑的表情。

“啊哈,您真是……”谣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您呢。”

“没错,就像监视一样,我现在所有的一举一动,或许乃至心中所想,那个家伙都可以知道了。”谣坐在台阶上,用手默默撑起下巴。

“是‘血契’么?”雷恩博悠悠问道。

“嗯,对。”

“你怎么想起来签订这种东西?”雷恩博摇摇头:“嘛,虽然我并不反对。”

“因为……因为我真的很愧疚啊。梅丽莎死的时候他那么崩溃,我无论作为朋友还是部长,却什么都没有理会。”

“当时我一直在处理别的杂事,最后甚至连他的妹妹去世的消息,都是在银离开理事馆后得知的。没知道这事前,我还对他说些‘你大惊小怪什么’……现在想想就觉得……唉。”

雷恩博这次没有回话。两人相对着坐着,沉默了许久。

“那么,你来这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最终,雷恩博还是选择微笑地追问了。

“嗯……算是有吧。”谣沉重地开口了:“很久之前的事了。”

三年多前,是维克多和维妮娅刚来理事馆不久的时候。

他们是孤儿,是由白鸽邮庄的信使在途中发现,顺路带到理事馆的。恰巧当时正好路过的罗蕾莱馆长心大大的善,就收留了他们。

当时的维克多十九岁,维妮娅只有十五岁。当然,现在的维妮娅在理事馆的上层里,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维克多天生性子活泼,随便碰上个人都是热情相助。所以很快,馆里的人都记住了这个新来的卷毛男生。

还有那只时不时趴在他肩上的头戴粉蝴蝶结的黑猫——没错,那就是他妹妹维妮娅的溯能效果——动物化形。

不同于维克多,维妮娅对于周围人连同自己的要求都十分严格严厉,不管什么事都想做到认真完美。所以,在某些人来看,这是个脾气时常不太好的倔姑娘。

不过,看在她哥哥的份上,大家也都一概不介意维妮娅这副性子。

维克多进馆以来,便一直跟着文务部前部长的安罗恩工作。

“安罗恩大人是我最最尊敬的人呢。”

他经常笑着端着茶这么说。

现在一想到这,谣就愈发愈愤恨。

安罗恩那个浑蛋。明明维克多是多么敬重你……

后来,那是安罗恩和银已然叛变的时候了。有一天,维克多恰巧在糕点准备室遇见了谣。

那是一张疲惫不堪却仍带着真心的笑容的脸。他眼下是浓浓的黑眼圈,一看便是没怎么睡好觉。

想必是因为最尊敬的安罗恩前辈叛变,受了很大刺激吧。

“呦,谣前辈。”但他还是笑着跟谣打了招呼。

“别打趣我了,同龄人之间就不必以前辈相称了吧?”谣说。

“呼呼。”忽然,不知为何,维克多做出了使劲用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的动作。

“嗯,怎么了吗?”谣望了一眼推车上满满的甜点。不会是食材有问题吧?毕竟维克多的鼻子很灵……

“谣,在生气呢。”

“嗯?”谣愣了一下,微笑着问:“没有啊。”

“气味很明显哦,你骗不过我的啦,谣。”

谣讲到这,握紧了拳头。

是啊,我那时的确真的很生气啊,维克多。

“哎,你不要乱动,”维克多又忽然拉过谣的手臂,关心说道,“手臂会带动背上的肌肉的,你背上有伤,还是让我来收拾餐具吧。”

伤?谣的心咯噔一下猛跳了起来。

“不对,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谣有些难以相信地看向维克多。明明除了罗斯,应该没有人发现啊?

“啊,因为你身上有一丝鲜血的味道,”维克多拉过推车,“虽然很浅。可就算用纱布包裹了好几层,我也还能闻得见。”

天,早有听说维克多甚至能闻出时魇的心声……不会是真的吧?谣心里暗暗想。

“不过还是冒昧想问一下,谣,你的翅膀是……”维克多不知一时该不该说出口:“是,断了吗?”

谣怔住了,好像若不是强力忍住,那红红的眼睛像是立刻会有眼泪蹦出来。

“……姑且算是。”

“哦……抱,抱歉!”维克多知道翅膀对于天使族来说是个多么重要的器官,便即刻饱含歉意地连忙道歉个不停。

“没事没事,休养了几天就会很快好的。”谣连忙摆手示意。

“骗人。”维克多坚定地摇了摇头:“谎言的味道很重呢。”

谣顿住了,一时语塞,无力地垂下了手。他开始一直低头望着地面。

“更多的,我还是不问了。”维克多突然两手捧起谣的脸:“不过,我们是好朋友吧?万一真有什么事,可以尽管和我说。”

“不,是一定要和我说哦,不管是多小的问题。”

“嘿嘿,哪怕变成时魇了,谣也都是我的好朋友。”维克多笑着说。

“时魇?”谣没好气地摇头说:“变成时魇可不行。一旦染上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哦?连灵魂都会被时魇吞掉的那种。”

“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

“但是吧,嗯,最近总觉得……”维克多一时竟不自觉地捏起自己的手指来:“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

“所以,我这次来……也是想拜托谣用溯能看一看……”

“不行。”谣立刻果断回绝了。

“每次都这样,为什么啊?”维克多一脸不理解。

“没看之前任何事情在未来还是会有机会改变的,要是看了,”谣顿了顿,“可就一锤定音了。”

“哦?但是就算你不想看,也还是会有点异样的感觉吧?”维克多撇了撇嘴,似乎有点不满。

嗡——

谣听完他的吐槽,刹那间突然只觉一阵耳鸣。脑子就像被人猛地使劲拍了一巴掌……嗡……

模糊的……尖叫声……血……

……那是什么?

不好!

“呼啊!”谣连忙迫使自己回过神来。他捂着头,宛如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喂,你还好吧?”维克多忙关心问。

“我没事,但……”谣看向维克多,眼神中写满了惊恐。

怎么感觉,眼前这个人就像要变得快透明,快抓不住一样?

“啊,果然是‘大凶之象’么。”维克多无所谓地两手抱住后脑勺,漫不经心地边说边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以及,我还想拜托你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谣还是觉得身上直冒冷汗。

“如果,我是说如果。”维克多咽下一口口水,高高地抬起头来:“如果我变成了时魇,或是有一天真的不在了。”

“你……”谣欲言又止。

“不要担心,什么都告诉维妮娅就好。拜托你,平日里记得多多关照她。”

“我那个妹妹啊,总是工作上好招惹仇家,得让你多多费心了,还真是不好意思。但她真的是个好女孩。这点还请确信。”

别,别这样。谣心中紧张地默念着。他瞬间好想让维克多停住发言,但身体此时却如同灌了千斤铅似的,连嘴巴都动不了。

“最好,”维克多轻轻歪了歪脑袋,笑了,“如果我变成了时魇,希望理事馆有人还能把我认出来。”

“当然,在那之前……我会尝试自己先想解决办法的。”

他话音刚落,谣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绝望。

“不好,呀呀呀我的工作时间到了!”听到时钟开始打准时铃了,维克多连忙起了身:“那再见啦,谣!”

……

“所以说……”雷恩博不自知地喃喃着。

“那个家伙,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骗子。”谣深深地低下头去,任由桔色的发丝挡住他的视线。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溯能是什么。”

夜间太暗,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我后来去查——我说为什么他知道我的溯能是多么详细,连使用我自己溯能的感觉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就是因为……『神之预言』,维克多他……他的溯能。”

“竟然跟我一样啊。”

“一切的一切,他早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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