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无声般的宁静。
没有眼泪,没有心跳,当这一刻真正来到他身前的时候,十二年中无数次梦中所幻想的场景都消失了。
只有熟悉的体温和声音。
“霜儿,今天的功课好好做了吗?”
“……嗯。”
顾晓霜的声音说出口,竟在一瞬间有些沙哑。
那异样的声线令始皇微微一怔,却也并未在意太多,她揉了揉顾晓霜的黑色长发,随即将视线移向左侧的夏素言。
“晚上好,母皇……”
夏素言依然是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书本,看到始皇的眼神,她露出轻柔的微笑,但怀里的书本却下意识地抱的紧了紧,表情有些慌张和怯懦。
“嗯,晚上好,素言。”
始皇的眼神不留痕迹地瞥过夏素言怀中的书,露出几分叹息和无奈的神色,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些什么,又看向一旁的苏妲己。
在这一瞬间,黑发女人帝王般威严的双眸微微眯起,她的目光没有去打量狐狸的表情,而是直接落到了狐狸的锁骨处。
英灵血脉无视严寒酷暑,数九寒冬,狐狸也和夏素言一样穿着清凉的衣物,不过并不是裙子,而是黑色基调的男装,黑色夹克长裤皮靴,看上去有些少年的英气。
她的上衣扣子打开了一颗,露出白皙如玉的锁骨,边缘有着一个朱红色的小点,像是泪痣的形状。
——那是守宫砂。
这是一百年前从大明皇室就留下的传统,为了保证血统纯正和更大概率诞生新的英灵,基本只允许英灵之间成婚,同世代的未成年男女英灵一般都会从小在一起培养感情,当然,由于本世代第二位上位英灵顾晓霜是个“扶”,即使两个人都是女性,但她和夏素言也是如此。
而为了避免青春期极早且相当漫长的未成年英灵之间,因情窦初开和旺盛的精力过早发生关系,少女英灵一般都会在很小的时候就点上守宫砂。
这是千年前神农留下的一个秘方,点上守宫砂后,除非贞洁不再,否则终身无法消除,而一旦失贞,无论任何手段都不可能再伪造出守宫砂来。
当狐狸锁骨上的那枚守宫砂,映入始皇的眼帘中时,她原本无比复杂的眼神,一时间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与挚友临别前的那番谈话还在始皇的心中回响,她的论证几乎毫无瑕疵,始皇原本都已经相信了。
但眼前这铁一般的证据,却让始皇忍不住再度疑惑起来。
苏妲己的守宫砂是她亲手用自己的血点上去的,英灵之血间的感应绝不可能伪造,守宫砂还在,就证明狐狸绝对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才对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维多利亚猜错了吗?
在这一瞬间,错综复杂的纷繁思绪令始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思绪如电光火石,说来话长,但始皇看苏妲己的时间也不过两三秒钟,无论是沉浸在刚刚那份温暖中的顾晓霜,还是笑容满面的苏妲己,都没有看出始皇的异样。
唯有一旁的夏素言,抱着怀里的书本,看着始皇,柔和的表情微微发愣。
她用有些奇异的眼神凝望着始皇的双眸,顺着始皇的视线看向狐狸锁骨上的守宫砂。
于是,素雅的白衣少女,双眸间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又过了不到半秒钟,始皇终于从那些纷繁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用怪异的眼神又看了一眼狐狸的白皙锁骨,随即表情恢复如常,对狐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简单地同样问候了一句,然后才看向孩子们背后的三个大人。
这一刻,皇帝最后一丝柔和的表情渐渐消弭无踪,肃穆而冰冷的凛冽寒意弥漫在美丽的脸颊上。
她淡淡道:“威廉尼采,什么时候到?”
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先反应过来的不是三个大人,而是顾晓霜的眼皮重重地跳了跳。
从回忆和淡淡的温馨中回过神来,顾晓霜不再沉湎于始皇给予的温暖,现在是在梦境,这毕竟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真正的当务之急是打破造物议会的陷阱。
但现在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黑色长发的少女,看着始皇眉宇间的森然寒意,不禁有些头痛起来。
和始皇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顾晓霜很清楚她的性格,虽然对除了孩子们以外的人都很冷,但始皇却很少对某个人表现出如此直接的恶感,除非那个人和她几乎完全相悖。
而尼采,很不幸就是这样的人。
这两人连最基本的道路都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始皇是王道无双、千军踏破贺兰山,尼采是策士谋国、庙算于千里之外,她们如果是君臣,想必会是最佳的搭档,但如果是敌国的君臣……见了面不打出脑浆子才怪了。
现在虽然不是敌国关系,但至少已经出现利益冲突了,以始皇的性格,当尼采说出“和亲”两个字的一瞬间,她对尼采原本就存在的敌意就直接上升到了想砍死她的地步。
尼采啊尼采,你到底埋下了什么样的棋子,才有信心提出和亲这种事,还胆敢亲自来到燕京呢?
顾晓霜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概再过三分钟,巴别塔的专机就会进入燕京领空了。”
回答始皇问题的是武媚,作为和亲的支持方,她是燕京和巴别塔方面磋商的代表,此刻,高贵优雅的女议长小心翼翼地看着始皇的脸色,轻咳一声道:“陛下再稍等片刻……”
“有意思。”
始皇眯起眼睛,冷冷一笑,道:“朕在伦敦,她在柏林,反而比朕恰好晚到了一会儿,让朕和你们等她三分钟,真有意思——”
始皇话里的寒意已然不加掩饰。
武媚听到这话,眼皮也开始跳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替威廉尼采辩解,她恰好卡在这个时间点,显而易见是故意的。
虽然不知道威廉尼采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刻意要比始皇晚到一会儿,但现在看来……她恐怕是错了啊。
虽然怒意已起,但始皇却没有拂袖而去,她是神州的皇帝,不是三岁稚童,背负的是整个黎民苍生,在乎的是整个神州的利益。
即使对尼采反感到了极点,但她却依然同意了尼采访问燕京,此时此刻,又怎么会在意对手一点小小的傲慢。
始皇转过身,伫立在众人身前,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巴别塔专机的到来。
顾晓霜在始皇背后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尼采了。
不过,这一刻,下午的那种无力感再度浮上心头,他的眉头紧锁,指甲紧紧攥入了手心。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威廉尼采没有让众人等的太久。
很快,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铭刻着巴别塔徽记的大型客机降落在众人面前。
漫天飞扬的鹅毛大雪中,银发飘扬的女人走下阶梯。
今夜的尼采,一身和始皇有些相似的打扮,身披银白色的大氅,长靴踩着皑皑白雪,神情亦如冰雪一般冷漠。
她走向始皇。
这一刻,顾晓霜的呼吸忍不住屏了起来。
还好,始皇毕竟有着帝王器量,她神情平静,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轻蔑,像是看待平等的敌人一样,看着尼采缓缓走来,打量着她,目光若有所思。
当尼采离她不过两步远时,始皇伸出右手,她是燕京的东道主,理应表现出欢迎客人的姿态。
当始皇伸出右手的一刻,无论是顾晓霜还是武媚,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只有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玄策皱起眉头。
顾晓霜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太好了。
始皇既然肯握手,至少这次接机就不会发生什么波折了,尼采只要接受了这份善意,大家明面上还是能和和睦睦的。
这一刻,担忧了很久两人会打起来的顾晓霜,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然后,他就看到尼采走过了始皇身旁。
是的,走过了始皇身旁。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在始皇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银发飘扬的女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始皇伸出的右手一样,长靴踏过皑皑白雪,从她身侧走过。
顾晓霜呆呆地看着尼采。
夏素言和苏妲己呆呆地看着尼采。
两旁的数十名卫兵呆呆地看着尼采。
雪还在下,漫天飞扬。
空旷辽阔的机场上,唯余下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回响在无边际的夜幕之下。
终于,尼采走到了顾晓霜的身前。
银发女人美得惊人的脸颊上,依然是冰冷淡漠的神情,双眸波澜不惊,她静静地凝望着黑色长发的少女。
在这一瞬间,顾晓霜终于从那个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他的瞳孔紧紧缩起,露出了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微微张口,想要说出些什么话。
少女想要阻止女人,但却已经晚了。
下一个刹那。
漫天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银发女人俯下身,吻在了少女的双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