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作文不难吧,只要不偏题,观点正,我给的分都不会低,最高分好像荷妤的五十七分,同学们可以借去看看。”老班把试卷放下,看一眼时间,润了润嗓子继续讲,“差不多下课了,再讲件事儿,周五下午开家长会,咱高三唯一一次家长会,大伙通知家长务必都要到场啊。”
王振明年纪其实很大了,早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仍固执地要再带一届。
人老了,对钱财名誉没多大欲望,总是笑呵呵的,开得起玩笑,不争不抢,一心教书育人,有股高雅的文人风范。
他很少参与办公室里老师们的各种议论,也不爱关注学生家境,自然对很多学生家庭情况知之甚少。
更何况故郁刚转入三班不久,王振明只记住了每个学生的名字和成绩,不太知晓这个可怜孩子的家中情景。
他讲完后放学铃正好响起,拿上课本便径直离开。故郁木然地收拾着书包,动作踌躇,想找老班说明情况,心里在措辞。
没人要的孩子,孤儿,灾星……幸运的是,从没人指着他的眉骨这样骂过他,不幸的是……他能从生活很多不经意的细节感到这份苦痛。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来,故郁总以为伤口已经结痂,不会再痛了,可那些无意的碰撞总能揭开下面的鲜血淋漓,带起钻心剜骨的疼。
“故郁?”女孩拍了拍他的肩,小声地提醒,“再耽搁的话,要迟到了。”
“哦哦,我知道。”
故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背上包,和洛茗一起离开教室,穿过放学时格外闹腾的校园和熙熙攘攘,车辆川流的街道,去了快餐店。
路上洛茗几度找他闲聊,有意地对班主任刚刚宣布的家长会闭口不提,他迟钝,对这却莫名敏感,明白女孩想帮他转移注意力,打起精神的意思。
但故郁依旧失落,有些时候他就是这样,自己说出口的伤痛过往可以坦然接受,他人不经意间的突然提及却如快刀杀人,轻而易举让他破了防线。
打工的时间仿佛也变得很快,圆月高悬夜空,故郁颓靡地结束了工作,云千歆的车子恰恰赶来。
一路无言,云千歆照常先把洛茗送回家,而后领着失了魂般的故郁进了家门,注意到他魂不守舍的异样,摸着他的发顶,柔着声音说道,“姐姐是能包容小郁的一切的哦,小郁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找姐姐倾诉。”
故郁抬起头,看着女人温婉知性的脸色,鼻子酸酸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千歆姐……班主任说周五要开家长会,每个人的家长都要到场。”
“这样啊,那小郁没和老师说过吗?”
“还没有,我不太想去说。”故郁声色里带了点点哭腔,声音微弱,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个坚强了许久的少年其实一直藏着不愿示人的一面,伤口从未好过。
他幸运地有个对她倾尽温柔的姐姐,填补了追寻已久的从母亲身上缺失的爱,却又在那天突然地失去了她……不曾见过光明,本可以忍受黑暗。
后来父亲的离去更是雪上加霜,他好几次在夜深人静的孤独夜晚失声痛哭,纵使不会有人注意到。
如今哪怕温柔了他多年的姐姐已经回来,他有了喜欢的女孩,最好的朋友,可那些阴影仍如跗骨之蛆般跟在他的背后,只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那姐姐帮你去吧。”
云千歆贴着故郁的额头,与他对上视线,暖热的体温互相触碰,她望着那一见透底的眸子,如黑曜石般明亮黝黑的瞳孔,浓郁至扭曲的爱意此刻因这可怜变得那么纯粹,宠溺。
“小郁你是有姐姐的,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你是不是没想过我为什么离开这么多年还会回来?其实就是为了你啊,笨蛋小郁,姐姐可是一直……记挂着你呢。”
“千歆姐……”
故郁恍然间意识到云千歆对自己的关照远不止于他想的那样,她可以数年分别仍记得自己这个便宜弟弟,本可以住进几万块钱一平的豪宅里享受生活,却甘愿缩在狭小老旧的居民楼中十指沾遍阳春水。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坚强了数年的自己会在今天变得这般脆弱,不堪一击,因为……有人能注意到他的哭声了,有人会抚摸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可以哭了。
“谢谢……姐姐。”
一声姐姐,他孑然一身,如今能给予的回报仅止于此。
“想哭的话可以抱着姐姐哭一会儿哦,不过别哭太久,姐姐还要给小郁做饭呢。”
“不用了,千歆姐去做饭吧,我没事。”
故郁擦掉噙在眼角的泪珠,恢复平日里积极阳光的坚强,声色带入活力。
“好吧,那姐姐去做饭了,小郁先坐一会儿。”
厨房里开始有了响动,油盐酱醋发散着鲜香,故郁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等云千歆做好了饭,和她一起吃完,温热的饭菜温暖了冬夜被冻僵的身子。
“今天要不要再和姐姐一起睡?小郁抱起来太舒服了,姐姐好留恋呢。”云千歆收拾着餐具,脸上笑意盎然妩媚,温和地问他。
“可以啊,千歆姐喜欢就好。”
故郁坦然答应,云千歆给他太多,索要的却很少,他给得起,便必不能拒绝。
“小郁真乖,姐姐最喜欢了。”
云千歆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她明白男孩不会想及这是两性关系的爱意,她要再等一会儿,总有一天,男孩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地爱他,谁会和他在寒冷的冬夜里依偎取暖。
点点星光于夜空闪烁,夜幕笼罩静谧的城市,这一晚男孩如乖巧的孩子般蜷缩在她的怀里,信任地展露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
他在很多事上都很乖,很听话,唯独于最重要的一点,选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