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她猜测,送自己来的那位拉二胡的儒门弟子,身份不凡,但也绝对及不上仙门的执法者,九帝。
他施展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能避开十殿阎罗等鬼仙神识的手法,断然瞒不过阴山那位仙门尊者。
那可是仙门的执法殿之主,凡非私事都只以仙门规则行事的初代九帝。
百晓生也不知该如何靠自己离开地府,只得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在酆都城的大街上。
一道白影晃过,似乎是个负剑在身的中年男子。
嗯?是人!
百晓生虽然心中惊讶,却暗自跟了上去。
这地方可不该有人,而且那不是人的生魂,若是没感受错的话,是带着凡躯入地府的人类。
循着人味,百晓生来到了门外。
她看见了那个人和他的同伴。一共一人三阴魂。
两男两女。
中年男子一袭白衣,负剑矗立。
妙龄少女一身素裳,眉间盈汗。她正躺在稻草堆上,有一男一女两道阴魂一直在照顾着她。
百晓生认识那少女,正是送了她那座酒店的皇都咸阳的嬴家大小姐嬴婳,而阴魂的背影,却都似曾相识,似乎跟自己有关。
嬴婳虚弱地问道:“如何?”
似乎她很疲惫。
中年男子正是趁着那些不知死活的剑修闯地府时偷渡下来的,他有不得不下来的理由,哪怕再也回不去。
“你要的消息我已经打探到了。我要的东西呢?”
他以秘法暂时将阳气压到最低谷,再纳入大量阴气,扮成鬼物,跟一众酆都鬼民们打成一片探听消息,更是冒着被酆都鬼吏发现的风险,流连于热闹的赌场、客栈以及来客众多且不凡的不归阁。
“消息属实,此事好说。”
嬴婳有气无力。
“那好,嬴大小姐,请记住你的话。”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道:“按你的说法,加上我所了解到的消息,生路在黄泉。”
嬴婳暗自斟酌。
黄泉,在重华建国之前的朝代中是指人死后所居住的地方。打泉井至深时水呈黄色,有人死后埋于地下,故古人以地极深处黄泉地带为人死后居住的地下世界,也就是阴曹地府。黄泉又称九泉、九泉之下,九泉指九个泉井深,或谓天有九重天、地有九重地,表示极深,地下极深处即谓黄泉。黄泉路在神话和道教典籍中是指人死后到阴曹地府报到时走的路。
方才所说的黄泉,应该是曾经三途河畔的那片八百里黄沙路,也就是如今黄泉路边的彼岸花海。
“好,那此物,便给你。”
打起精神,强撑起身子,嬴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匣子。
中年男子接过那匣子,也不犹豫,直接便转身离开。
待中年男子没有身影,嬴婳认真地说道:“伯父、伯母。虽然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凭我和她的关系,此番我定会带你们离开。”
这本是嬴婳的选择,一命换一命。但世间没有绝对的绝境,无论如何都有一线生机,哪怕极其渺茫,也终究是有。
换句话说,祂许了嬴婳一条生路,若是能抓住那一线生机,是她嬴婳的本事。无论过程如何,就算是逆天改命,让死去多年却没去轮回的人还阳,也都是祂默许了的。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女性阴魂无言,只是静静地给嬴婳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男性阴魂也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她,如同自己女儿一般。
“他们竟是……”
百晓生听了半天,直到嬴婳的那一声“伯父、伯母”出现,她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两道阴魂是她的父母,她虽是百晓生,但由于父母双亡时自己才两岁半,所以并没有多少关于双亲的认知。
但为何与自己同年的嬴婳能认出自己的父母。
地处阴曹如身在敌营,百晓生不得不谨慎一些,保持了绝对理智的她并没有因此就贸然露面。
先是进了阴曹地府酆都城,再是步入阎罗殿听了一众鬼仙的交谈,如今又遇见已是阴魂的嬴婳,还有,早在三十几年前就去世的父母如今还未投胎……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地府。当然,不排除这是幻境,这些都是那儒门壮汉想让自己看见的,但也只是可能。
没有谁能给她答案,或许凤归荑能,但她不在。
古人有言:人话未必可信,鬼话未必能听。在阳世之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这也是误会的由来,何况阴间。
“我们出发。”
嬴婳起身,祭出了一个十分小巧的骨哨,轻轻地吹了起来。百晓生的父母便化作两股轻烟入了骨哨。
将骨哨收起,嬴婳封住了自己的状态,又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柄长剑。
“我要……活着。”
在冷兵器这个问题上,百晓生自然是目光如炬的。
那柄长剑有着近七尺的长度,钝圆的头部,宽阔但薄的剑身,剑柄上方有一段无锋的部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劈、砍’而存在。
再加上这兵器须得配得上嬴婳尊贵的身份,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那便是,倾国七剑之一
——斩剑夸父。
(本书设定,一尺0.24米,斩剑在历史上至少一米五)
“丢了一件镇国九器,却得了不止一把的倾国七剑,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百晓生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想从这里回去的话,看来要和她一起。”
毕竟与嬴婳有多年的交情,而她又要带自己的双亲重返阳世。虽然不知她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也罢。”
百晓生叹了叹气,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绝对的理性,感性终究还是尚存。
“无论真实与否,且先跟上,再暗中保护她们吧。”
嬴婳不知道,百晓生也不知道,她们如今的所作所为被一些实力未知的存在一直关注着。
一个是还在重华国的酆都拉二胡的儒门弟子;一位正是阴山后刚刚睡醒的仙门尊者;还有一位也位于阴山;最后一位,便是正于旧都金陵舞着剑器的祂……
话分两头,与此同时
孟婆与刘韵大战的地方,风言步入了那方孟婆创建的残破不堪的小天地。
祂的身后,跟着八位看上去十分年迈的剑侍,四男四女各抱着一柄名剑。
风言轻踏着泥泞滂沱的地面,二人静步跟随其后。
她轻摇折扇,依旧眯着眼眸,那副能令众生灵沉醉痴迷于其中的招牌笑容上却没有任何的其他情绪。
阴风阵阵,乱流肆意,祂披散的银发所在却如无风之地一般,就这样无视一切地垂落在身周。
轻轻地撩起自己此番来此之前便落在腮边的耳发。
在风言的眼里,刘韵这个人,纵使是只来白梧轩听过三次讲道,还是公开的,连自己的记名弟子都算不上。但只要她在心中一直真诚地以自己的弟子自居,并在面见自己时执弟子之礼,那她就是一直自己的好徒儿。
“和我母亲说一声,就说‘望父辈勿要阻我之路’。”
虽然弟子化作劫灰这件事本该情绪波动甚至动怒,但祂的语气还是如初那般有着说不出来的温柔。
“老身领命。”
躬身,拱手,消失,一气呵成。持剑老妇人的动作颇为伶俐。
祂默默地看着那滩尚未散去且蕴含功德的鲜血。
“……真是好算计呢,想不到你这厮诞生了自我意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