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有过远走高飞的念头。
即便这个世界，他早已厌倦，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可他更厌倦的，却是这些与天书有关的琐事。
即便是毁诺——毕竟，严格说来，天书只有在天书世界里才是可以交流的“人”。在真实世界里，天书只是一本比较特别的书而言。对一本书毁诺，大概也不算什么事情。
还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来阻止六系。
对于老妈欧阳，江山太了解了。
她是个女强人，从来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即便是她真的信了自己说的“未来”，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倩倩也不会。
不同于四十余岁的倩倩，此时的倩倩，对于力量和未来，还有太多的憧憬和野心。
其她人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林源……
大概也无济于事吧。
江山也想过一个狠辣的念头：灭掉六系这些野心家。
然而，又如何呢？
谁能保证将来的六系传人，不会再次步前辈的后尘呢？
以江山对顾云歌、林逸潇等人的了解，他相信，待他们长大成.人，接管了六系之后，一定会试图从天书那里得到更多。
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个人都不会觊觎天书的力量。
虽然古往今来没有人成功过，虽然任何觊觎天书力量的人最终都因为天书的自我守护或是六系中的“英雄”救世而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将来呢？
江山的心情很不好，终是睡不着。
在床上翻腾了许久，还是又出了小区，在大街上闲逛。
他本以为散散心，会好受一些。
可看着纷乱的人群，听着耳边的嘈杂，却是愈发心烦意乱起来。
胡乱转了一圈，抬眼看到了一家按摩店。
江山忽然又想起了在虚无世界里给自己按摩推拿的那个钟师傅。看了一眼门口十块钱半小时的价格，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还是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看起来也不算高级，并没有什么顾客。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看到江山，笑着问：“按摩啊。”
“半小时十块钱？”江山确定了一下，又想到“未来”的各种套路，不由的问道，“没有别的奇怪的收费吧？”
“没有没有！”老人依旧笑着，笑的很慈祥。“名声坏了是小事，人性坏了是大事。为了几个钱，不能干那事儿。”说罢，又对身后一个戴着墨镜的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道，“刘儿啊，你也要走了，再帮师父一回吧。”
那中年男人笑着点头，小心的转身，面朝着江山这边说道，“您请。”
江山在按摩床上趴下，等了一会儿，那中年男人才摸索着走到江山身边。江山转脸看了一下，才知道这中年男人是个盲人。
盲人虽然看不见，按摩的手法却是极好。
江山不是第一次按摩，在虚无世界那无尽的岁月里，他常常这样享受生活。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就会印象很深刻。他至今都没有忘记钟师傅给自己按摩时的手法。
他惊讶的发现，这个盲人按摩的手法，竟然跟钟师傅的手法很像。
毫无征兆的失声笑了笑，江山想着，不知道正在给自己按摩的这个盲人，将来会不会收一个姓钟的徒弟。
大概是真的有些身心俱疲了。
半个小时还没到，江山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江山吓了一跳，不知道在这里睡觉会不会多收费。他赶紧起身，也没敢多问，掏出十块钱，递给那老人。老人笑着接过来，“小兄弟睡的可真香啊。”
“咳，是啊。”江山担心老人会跟自己多要钱，不敢久留，转身欲走。
“下次再来啊。”老人说了一声。
“嗯，好。”出了按摩店，又走出一段路，江山才松了一口气。伸手入怀，掏出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又后悔起来。
本来经济状况就不好，现在更紧张了。
肚子里咕咕了两声，还有些饿了。
江山想了想，直接回到小区里，去了倩倩家。
倩倩堵着门，皱着眉看着江山。“干啥？”
“吃了吗？”江山问。
“废话。”倩倩说道，“学校里有食堂。”
“呃，我还没吃呢。”
倩倩苦笑道，“不是来蹭饭的吧？”
“你以为呢？”江山道，“总不会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吧？”
倩倩嘴角一抽。
江山又道，“我呀，久经沧桑，早已看淡了一切，对那种事情，没什么兴趣的。”
倩倩翻了翻白眼，道，“行吧！蹭饭是没戏了。”说罢，身子前倾一些，把门堵得更严实了。
江山笑道，“好吧。”转身下楼。
快出楼洞的时候，又听到了倩倩的喊声。
“喂。”
江山停下了脚步，迟疑了一下，又上了楼。
倩倩闪开了身子，“看你可怜，管你一顿饭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一些事情。”
“什么？”
“关于天书的。”倩倩道，“你对天书，应该比六系更了解，对吧？”
江山犹豫起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不过我要吃大餐。”
倩倩皱眉撇嘴，“家常便饭，爱吃不吃！”
说是家常便饭，倩倩还是吵了几个菜，还准备了一瓶白酒。
江山品了一口白酒，赞道，“将来，这种酒要大一千了。”
“是吗？”
“绝对的，酒嘛，越沉越好，永不贬值。”
“那我不如藏个几百箱，不是比买房子更靠谱？房价总不至于永不贬值吧？”
“呃……好像也有道理。”江山把玩着酒杯，笑一声，又道，“知道你虽然不常喝酒，但酒量很好。不过，想灌醉我，然后行不轨之事，是行不通的。”
倩倩眉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又给了江山一个嫌弃的眼神。“你想多了。”
江山又笑道，“其实呢，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没必要灌醉我。我既然同意了，就一定会知无不言。”
倩倩审视着江山，良久，问：“为什么？”
“因为……”江山叹道，“我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也有可能。”
江山吃一口菜，品着熟悉的味道，慵懒的靠在沙发上看着倩倩，摇了摇头，“言不由衷啊。”又抬头，看着屋顶的吊顶，江山轻声说道，“金规铁律，你很熟悉吧？”
“当然。”
“所有金规铁律，都是为了更好的保证金规第一条的实施。”江山又道。
倩倩没有吱声。
虽然她是想问问天书的事情，而并不是要跟江山谈“金规铁律”，但她知道，江山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及“金规铁律”。
“金规第一条：二十一改！”江山笑了一声，又看向倩倩，“你知道原因吗？”
倩倩摇头。
江山点上烟，抽一口，吊足了胃口，才伸出食指和中指。“二十年！如果六系严格遵守了九试六卡三关，来选出守护者的话，守护者总是能保证相安无事二十年。”
“是二十年改变一次？”
“对。”江山呼出一口气，“二十年之后，最接近天书的守护者，就会开始慢慢的不知不觉的受到力量的蛊惑！有些人心情强大一些，多出来的一年时间，倒是不足以被改变什么。有些人却不行。”说到此，江山又笑了起来，“所幸我认识的你，是虚无世界里的你，那时候的你虽然做了二十一年的守护者，但虚无天书并没有对你产生不好的影响。”
倩倩沉吟片刻，问：“如果改变了，又会怎样？”
“呵，像现在。”江山盯着倩倩的眼睛。“永远不会出现所有人都高尚的状况，所以，总会有些人对天书的力量早就心怀觊觎了。但忌惮于天书守护者，所以大多人就会有贼心没贼胆！”
倩倩皱起了眉头。
江山继续说道，“所以……六系敢流露贪念，敢对天书下手，一定是守护者带头的吧？”
倩倩沉默着，不置可否。
“除了守护者，任何人都不可靠近天书，哪怕是在警戒线之外。”江山道，“但你们都靠近天书了，对吧？”
倩倩没有回答，反而说道：“人往高处走。天书的力量，代表了所有一切人所奢望的。会觊觎……”
“不。”江山打断了倩倩的话，“天书的力量，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又哪里不好了？你很了解？”倩倩道，“介绍一下？”
江山没有立刻回答倩倩的问题，又闭上了眼，直到一根烟燃尽，才心有余悸的说道：“任何不受约束的力量，最终都会走向毁灭！任何不受约束的欲望，最终都会走向邪恶！”说罢，看向倩倩，惨然一笑，“我跟你说过，我经历过无数个轮回。其中有过许多次，你们成功得到了天书的力量……”回想着当初天书让自己看到的“虚无世界”，江山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死在我妈手里一次，死在顾云歌手里一次，死在……呵，死在了我的手里。”
倩倩讪笑，笑的很不自然。“我记得你说过，那所谓虚无世界，其实就是镜像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天书认为的‘合理’推理。照你这么说，在天书看来，我就是最蠢的人，总会死在某人手里吗？再说了，我跟欧阳虽然不和，却也不至于要死要活的吧？至于顾云歌……那个小娃娃，我跟他差着辈儿呢，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了，随便杀人……不合理吧？”
江山笑了笑，问：“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雷神、绿巨人……”注意到倩倩茫然的神色，江山想了想，改口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超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好几个超人……你能保证每个超人都是好人吗？你认为这世间对于普通人的约束力，适用于超人吗？”沉默了片刻，江山又道：“与其指望将来有英雄救世，倒不如把英雄和枭雄都扼杀在摇篮里！”
倩倩沉吟不语，过了许久，才说道，“你觉得……你这番话，能劝住几个人？”
“大概一个也不会有。”江山道，“人性使然。”
“那何必说这些呢？”
“也是人性使然。”江山苦笑，“总是不甘心。就像你们，不甘心失败。”
倩倩跟着笑了笑，“接下来，你该付饭钱了。”
江山一愣，恍悟道，“饭钱……哦，你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