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漫天飞雪。
即便是暖气足够热，即便是窗户隔绝了寒冬，江山依然能深切的感受到这个世界彻骨的寒冷。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存在。”欧阳看着神色木然的江山，无力的重述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然而，这话说给旁人听，没有人会信。就像……就像你告诉旁人你见了鬼，旁人即便唯唯诺诺，心底也只会送给你‘迷信’这两个字的评价。你只能默默接受这样的评价，因为你无法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除非……”
江山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除非那人真的见过鬼。”
“是的。”欧阳说道，“我曾经想过，把真相告诉六系，从而联手对抗天书。可是……他们自认为是守护者，我拿不出证据，却要他们联手对抗他们拼命守护的天书？呵……简直天方夜谭。”
江山沉默着。
欧阳又道，“就在我几近绝望之际，老校长让我看到了希望。”
“校长？”
欧阳点了点头，“她年轻的时候，被人用炮仗伤了耳膜，听力一直有问题。所以，她异于常人的能力，就是听觉。她告诉我，在这个世界里，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告诉我，想要打破虚无，就需要虚无来打破。”
江山又沉默了许久，才问道，“老爸他……知道吗？”
“知道。”
“知道？信你？”
“信我。”欧阳脸上露出一抹幸福的笑，“爱情让人盲目。”
江山想跟着笑笑，却又笑不出来。看着窗外的雪，江山的心空荡荡的。恍惚间，灵魂好似离开了身体，挣脱了这个世界的束缚。终于，他轻声叹气，说道，“要怎么，才能毁掉天书呢？”
欧阳的眼眶又红了，她颤声道：“严格说来，我们不可能有能力毁掉天书。我们能毁掉的，只是这个虚无世界里的天书，从而打破这虚无。让一切……烟消云散。”顿了顿，继续说道，“成为守护者，靠近天书。你会得到天书的‘馈赠’，然后利用这份‘馈赠’的力量，就可以与天书……同归于尽了。”
江山应了一声，又是叹气，才说道，“我累了，想……休息会儿。”说罢，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浑身上下都仿佛没了力气。
江山横躺在床上，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鼻子一酸，竟是落泪。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竟是有着深深的眷恋。
手机响了，是信息提示的声音。
江山拿起手机，看到了顾云歌发来的信息。“老公，干嘛呢？想我没有？”泄气一般吐了一口气，江山把手机拿开，望着屋顶，开始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不论将来自己是否能或是否会打破这虚无，眼下，自己是要利用自己的能力，立刻跳到事情结束的那一刻，好不再承受这莫名的压力和痛苦，尽快结束这一切？还是不再动用能力，安心的享受“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呢？
忽然又想起了盲人师傅的话。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原来，真正了解了，竟是这样的结果。
像是一句东北话：啥也不是。
真他妈的啥也不是！
这句话竟然还是一句双关语。
江山毫无征兆的笑了一声，像是一个疯子。
过了许久，困倦来袭，江山却不想睡，仿佛睡觉就是对生命的浪费。可活着，又该去做什么？做什么，才不算对生命的浪费呢？
其实，一切都没有标准答案。
强者给出的标准答案，有时候也未必正确。
就像强者让我们看到的世界，有时候也未必真实。
江山闭上了眼，缓缓的呼吸着……
……
七月新秋风露早，渚莲尚拆庭梧老。
——欧阳修。
阴历七月，阳历九月，是工学院开学的日子。
天还未凉，光天化日里，还有许多露着大腿的女人，在烈日下闪耀着青春的光泽。
外表低调的越野车里，欧阳扶了扶墨镜，转脸看向一旁坐着的年轻人。“宝贝儿，到了。你自己去找宿舍吧，老妈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江山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要下车。
“等下。”欧阳忽然又叫住了江山，只是，朱唇轻启，却又犹疑，“啧，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苦思一阵儿，终是作罢，苦笑道，“别以为考上了大学就解脱了，好好给我上学，别早恋！还有，不要以为老妈有钱，你自己就可以不正混！敢给我乱来，小心我剥夺你继承家产的资格！”
“好。”江山答应一声，背着书包下了车，看着越野车驶离，这才朝着学校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很热闹，熙熙攘攘的像个菜市场。
抬头看一眼学校大门口“Y市工学院”几个字，江山在心中默默的念叨：“第二百三十一次轮回……随着轮回的增多，老妈曾经的记忆也已经被篡改，如今她已经彻底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答案，到底是什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毁掉天书？！”
“山哥！”沈湘嘻嘻哈哈的走了过来，喜滋滋的抬手想给江山一拳。
江山微微侧肩，避开了这一拳。
“呦呵，身手可以啊。”沈湘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吧？我也来这里上学了。”
江山笑道，“是啊，没想到。”
“嘿，赶紧去报名，完了参观一下。”沈湘贱笑道，“我发现这破学校里，美女还不少呢。”顿了顿，沈湘又道，“我还没报名呢，听说一起报名的话，会有大概率分到一个宿舍。”
江山只是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带着忧伤，却是一声不吭。
沈湘习惯了江山这样的神态。
小时候，沈湘觉得江山这是少年老成，现在，他觉得江山就是天生的“忧郁”。
报了名，两人找到宿舍，将包放下，又就近买了一些日常用品，之后沈湘拖着江山在学校里闲逛。逛了图书馆逛操场，逛了操场又去了食堂，最后还去了一趟篮球馆。
篮球场上，篮球队的几个队员正在练球。观众席上，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篮球爱好者和篮球运动员爱好者。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生，沈湘第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穿着一身白裙的刘静。
“哎呦我去。”沈湘拿手肘碰了江山一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刘静，笑道：“山哥，你看，美女！”
“嗯。”
“嗯个屁啊，我说美女。”沈湘眯着眼睛，依旧看着不远处的刘静，咂舌道，“不知道是同级啊，还是学姐。”
江山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你在这看美女吧，我出去转转。”
“上哪啊？”
“你别管了。”
江山径直离开，在篮球馆的大门口，遇到了往里走的顾云歌。
顾云歌面无表情的看了江山一眼，发现江山目视前方，看都没看自己，眉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待两人错身而过，顾云歌又回头，看着江山的背影，心中有些狐疑。
他觉得很奇怪。
即便江山不知道自己是六系人的身份，也不该对自己熟视无睹吧？
毕竟自己的颜值摆在这里……
倒是个奇怪的家伙。
不是脑子不好，就是眼神不好。
顾云歌又挑了一下眉头，心情不太好。
毕竟，新学期开始了。
学校里的竞争者，又多了。
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欧阳的归来，会掀起什么风浪。
……
残阳如血。
江山一直出了学校，点上一支烟，不大会儿就抽完了，之后又续了一根。点烟的时候，不像乌鸡哥跟郑则仕那样故作潇洒，也不像王宝强的双手那样无处安放。只是用烟屁股对着了火，然后像个几十年的烟鬼那样，狠狠的抽上一口烟，再吸进肺里。
他发现自己的烟瘾越来越大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外的小公园。
这一天，学校正开学。
这一天，小公园里地摊的生意很好。
江山有些饿了，在一处米粉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米粉。
熟悉的邋遢的老板，熟悉的米粉的味道。
还有不远处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穿着清凉的运动衣正在跑步的漂亮身影。
校花注意到了江山的目光，斜眼看过来，又若无其事的跑开了，眼神里的鄙夷，丝毫也没有掩饰。
大概是在第十三次轮回的时候，在某张床上，一翻云雨之后，江山搂着校花，开玩笑一般说着电影里的台词：“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开始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那个时候，校花给了江山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虽然别有趣味，但比之现在，江山觉得还是少了点儿挑战的乐趣。
江山厌倦了这无尽的轮回，却又庆幸自己拥有可以无视时间规则重新开始的能力。
不然，在第一次尝试毁掉天书而失败之后——便没有之后了。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轮回，为的只是找到正确的答案，正确的办法。
然而，江山还是个失败者。
随着一次次的轮回，欧阳的记忆在一点点被蚕食，被篡改。老校长也开始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不再存疑。一次又一次，没有任何一个六系人真的愿意相信江山的话，哪怕是躺在江山怀里的女人，哪怕是江山将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不过江山依然坚信，一定有办法！
天书虽然打造了这个镜像世界，看似强大，却并非无所不能！
它也要遵循它自己制定的规则。
只有自己，可以无视规则！
所以，它也会陷在原本属于它，现在属于自己的“轮回世界”中！
也正因此，在某个层面而言，自己比天书更强大。
可又该怎么做呢？
回想二百三十一次轮回，江山痛苦的发现，经过这二百三十一次的轮回，自己的收获，仅仅是跟不同的人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啪啪关系而已！
仅此而已。
都是毫无意义的瞎折腾罢了。
江山不甘心。
不是活腻了求死，因为他随时可以选择任何办法来彻底消失。
他为的，只是终结这虚无世界！
他惊讶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玩一局网游。
赢了虽然没有什么意义，输了却会很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