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太阳落下山头之前把最后一丝余晖洒向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外出劳作的农夫们拖着锄头和归巢的鸟儿一起归家,而村口已经积攒了不少半大孩童,他们都是被母亲派来在这等着自己父亲一起回家吃饭的。

等自己父亲归来的时间里,孩子们都喜欢玩一种叫“斗魔头”的游戏来打发时间,规则很简单,一个人扮成凶残的魔头,其他的孩子则扮大侠去讨伐魔头。

这次当魔头的是一个叫叶轻尘的男孩,其他孩子把他围起来转圈,一边转一边大声的唱着自己编的儿歌,好像这样真的能把魔头打败似的。

叶轻尘并不在意,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当魔头,他已经相当有经验了,只要抱着脑袋往这里一蹲,其他的小孩就会很高兴的觉得自己真的打败了大魔头。

其实叶轻尘的模样和魔头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点都沾不上边,他有张很清秀的脸,村里的男人们老喜欢开他玩笑,说他像个姑娘家的,应该跟姑娘们一样穿长裙子。

叶轻尘老是当魔头的原因很简单,他和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他足足高其他八九岁的孩子们高上半个身子。他这样的异类,在孩子堆里当然是最适合当魔头的人选。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外出劳作的农夫已经到村口了。

村子里身体最高大的二叔在村口就用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咋又欺负轻尘咧,是不是屁股讨打啊。”

二叔一嗓子,玩游戏的孩子们瞬间散了,都瞪着眼睛从回来的人堆里找自己的父亲,找到之后就叫着喊着跳到自己父亲身边。常年干着农活的父亲们一只手就把自己四五岁的崽子们抄起来,让他们骑在自己粗壮的膀子上。

叶轻尘还是蹲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幽黑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想些什么。

叶轻尘的父母并不在这个小村子,他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村里人告诉他,他是被捡回来的,发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村口了。

村子里见识最广的村长跟他说:“轻尘啊,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衣服那可是天蚕丝织出来的。你以前肯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钱多到能把用银票把村里的粮仓塞得满满的大户人家咧。”

把粮仓塞满?这得要多少钱呐?叶轻尘一点概念都没有。他来村子里已经一年了,见过最有钱的就是在镇子上盖了座大别院的杨员外,他还特意去看过,那大院子可真是气派啊。

在村里一年的时间,叶轻尘什么都没能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在镇上看过一场叫《西行记》的皮影戏,里面有个猴子叫齐天大圣,齐天大圣也没有爹娘,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有时候叶轻尘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然村口的这群人里咋没有自己的爹娘?

“轻尘,今天去二叔家吃饭去,二叔今天打了一只野兔,肥的很嘞。”

叶轻尘垂眼看着地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叔憨笑着把他那厚实的手掌放在叶轻尘的脑袋上,“你说你这娃咋这么文静咧,长的也像个女娃娃。”

夸完叶轻尘,二叔又是眼睛一瞪,看着自己的娃说:“狗子,你学学人家轻尘不行嘛,成天流着个鼻涕,邋里邋遢的。”

二狗子吸了吸已经快流到嘴边的鼻涕,“爹,轻尘是你娃还是我是你娃,天天拿我和轻尘比…他自己没有爹娘嘛…”

话说到一半,二狗子就连忙闭嘴。因为二叔的另一只巴掌已经快到二狗子脑袋上了,村口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被自家父母教训过,不要在叶轻尘面前提他爹娘的事,尤其是二狗子,没少因为这件事挨揍。

看着自家孩子这可怜样,再看看叶轻尘似乎根本不在乎的平淡样子,二叔停下巴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大家都散了,早点歇息,这两天老天爷赏饭吃,明天还要再赶一把天时咧。”

村口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散了,但叶轻尘还没有动,他想等着太阳完全沉入山间再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叶轻尘固执的觉得,既然看到了太阳升起,那就要看完它落下。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沟里,才算是真正流逝了一天的时光。

然而今天的落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叶轻尘微蹙着眉头,看着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落入山涧,只留下半个月牙儿的残阳。那残存的月牙上留着一抹小黑点,随着残阳一点点消失,那抹小黑点越发清楚。

“轻尘?”走了好几步的二叔发现叶轻尘还没跟上自己,“怎么了…”

叶轻尘没有说话,抬手指着映在残阳上的那抹黑点。

二叔盯着那黑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是什么也没看清楚,“那是啥?一只家雀,那有啥好看的,想要几只改天二叔给你抓。”

“一个人…”

那抹黑点在叶轻尘眼里渐渐清晰,这次他看的很清楚,走在落日余晖里的是一个人…

叶轻尘远远的地看到那人正朝着村口的方向慢慢走来,他走路的幅度并不大,但仍然掩盖不住左臂随着晚风飘荡的空袖…

在这个偏僻的村落里,会有人来访是件稀罕的事,叶轻尘记得上次有人来已经是半年前了。

等那人走的近了,二叔也依稀看清远处的黑点是个男人的体形,“那是…好些眼熟。”

一旁的二叔的呼吸忽然急促的清晰可闻,叶轻尘愣愣地看着二叔胸前的肌肉剧烈的起伏,犹如蓄势待发的火山…

“是他…他回来了…”二叔忽然回头,眼睛瞪的滚圆,卯足了力气向着身后走了好些距离的人群们大喊,“回来了!三弟他…回来了!”

叶轻尘望着眼前这个满身腱子肉的彪形大汉眼角突然涌出的水花,二叔上次这样…还是村长…去世的时候吧。

远处的男人越走越近了,叶轻尘远超常人的视力已经完全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男人居然已经两鬓斑白,脸上密布的皱纹看起来很显老,看起来并不应该是自己的三叔,倒像是二叔的大哥。

但这些都被叶轻尘忽略掉了,他的眼睛在划过男人腰间别着的那把剑的瞬间,就像是定在了上面一样…再也移不开分毫,藏在袖间的手不禁摸向了自己脖颈上挂着的挂饰,这是他被捡到时就带着的东西,一件被打造成小剑模样的铁器,这是被叶轻尘视作生命的东西,也是他身份唯一的证明。

二叔叫住村口的人群后,就朝着男人的方向奔去。宽厚的体格狂奔起来,扬起一路上沙粒飞扬,看起来像是一头发疯的耕牛…

还有些远的距离很快被二叔拉近了,走到跟前,没有任何言语,二叔一个熊抱狠狠的勒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愣了愣,微张着嘴,似乎被二叔搞的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是用仅存的右手拍了拍二叔的后背。

终于…最后一缕余晖藏进了山涧…

“哈哈,大家今天随便吃,今天我小弟能从战场回来值得庆祝。”

二叔把手里的瓦瓷碗拍在桌子上,一口咽下喉咙嘴里的高粱酒,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三叔的回来改变了二叔的心思,吆喝着村里的人在打谷场摆了好几桌酒菜,说是要为三叔接风。

就坐在叶轻尘身边的三叔已经喝的醉眼朦胧了,从开席到现在三叔就直接抱着酒罐不停的灌着酒,叶轻尘不喜喝酒,就坐在一边用筷子拾些小菜吃填饱肚子,时不时用余光撇向三叔腰间的已经生锈的剑。

“这个女娃娃?怎么有些眼生…”三叔忽然发现了自己身边还坐着个女人。

二叔解释说:“那是个男娃,叶轻尘,爹他去年捡回村里的。”

“男娃?难怪盯着我这剑看。”三叔卸下腰间的长剑,笑着扔给叶轻尘,“想看就给你耍耍。”

叶轻尘反手兜住下落的剑,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他感觉一种叫本能的东西接管了他的身体。

手上的剑鞘一抖,斑驳铁锈的剑鞘发出刺耳的呲啦声。一线银光闪过,并不同于剑鞘的破旧,被抽出剑刃带着让人皮肤隐隐刺痛的锋利。这把上十斤的沉钢重剑在叶轻尘手里仿佛轻若无物,被他挽出一个绚丽的剑花。

三叔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甚至连喉咙间的酒都忘记咽下,他本来是想逗逗这个眉宇清秀的孩子,在他看来,叶轻尘那纤细的手腕怕是连剑都接不住…

“咳咳…咳咳…”

三叔被忘记咽下的烈酒呛得连声咳嗽,他在战场上这么多年,都少有能看到有人能挽出这么漂亮的剑花来。虽然挽剑花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技巧,但那也是要用千锤百炼的剑技做基础的。

一个剑花挑出,叶轻尘感觉身体又回归了他的控制,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剑带着巨大的惯性脱出,插在了一旁的谷堆里。

“哎呦,怎么拿着剑乱挥…没伤着吧…”二叔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放下手里的酒,拉过叶轻尘的手看有没有留下伤口,又低声责怪三叔说:“这战场上的剑怎么随便就拿给孩子,见过血的剑可不能随便乱摸的啊。”

三叔看到被甩到一边的剑,晃了晃脑袋,心里的震惊散去不少,“我的错,我的错,喝的有些多了。”

“二哥,我先回去歇着了。”三叔站起身来,拿起一罐酒,最后深深地看了眼正低头看自己双手叶轻尘才缓缓离开酒席。

这场接风宴一直闹腾到半夜,燃起的火堆添了几次柴还是渐渐黯淡下来…

二叔打了个酒嗝,拍了拍叶轻尘的肩膀,“轻尘,早些回去睡吧。”

“嗯。”

叶轻尘轻轻点了点头,起身离开酒席,往他独住的小屋的方向走去。刚走一小会,叶轻尘回头望了望酒桌上正嚎啕大睡的二叔,居然离开了去小屋的路,向着刚刚三叔离开的方向走去。

叶轻尘顺着三叔走过的路走,他这发现三叔离开的方向是去村里祠堂方向。他很快就到了祠堂,往日房门紧闭不让小孩来捣乱的祠堂被人点上了一根蜡烛,叶轻尘透过窗纸看到微微的烛光摇曳…

他推开门,不出意料地看见三叔正端着一碗酒,而他面前的灵位上同样被满上了一大碗。

“你来了?”

三叔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是谁。

叶轻尘缓步走上前,半坐在三叔身边的蒲团上,直接开口说:“我有些事想问三叔你。”

“先把这酒喝了。”三叔把手上的碗递到叶轻尘面前,自己又抄起地上的酒罐子,“我们来比一比。”

叶轻尘看着碗里清澈的酒酿,深呼吸一口气,端起大碗就把酒灌进喉咙里。

高粱酒算不上很有名的烈酒,只是胜在后劲厚实,但火辣辣的酒液还是把叶轻尘呛得连声咳嗽,“咳…咳咳…”

叶轻尘抬起自己被呛得有些扭曲的通红小脸,却发现三叔压根没有喝他手里的那罐酒,而是正看笑话似的看着自己,心里久违地燃起了些许火气,把他那透红的脸烧的更红了。

“三叔为何骗我…”

“哈哈。”三叔放下酒罐子,哈哈大笑,“这酒罐子本来就是空的,你叫我怎么喝?”

“那请回答我的问题。”叶轻尘一字一句分外认真的说。

“成,你想问什么你就问。”

叶轻尘像是有些难为情,早就想好的话却停在嘴边许久才说出来:“怎么能成为剑侠?”

“什么?”三叔瞪大眼睛,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你想当剑…剑侠?”

叶轻尘郑重的点了点头,“嗯,我想。”

“你这…哈哈…哈哈…当剑侠…”三叔比刚才笑的更肆无忌惮了,还用仅存的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我想拜三叔为师。”叶轻尘咬了咬牙,突然跪在了地上,准备向着三叔叩头,“我听二叔说过,三叔你是拿着剑走出过这里的人,你的剑是见过血的,你一定能教我。”

“傻孩子,祖宗的祠堂只能拜祖宗,可别折煞我。”三叔抬起叶轻尘即将叩在地上的脑袋,“你为什么想当剑侠?”

“因为我不想当魔头了。”叶轻尘不假思索地回答,作势又要拜,“这里没有我的祖宗,不会折煞三叔的。”

“你这孩子。”三叔盘坐在蒲团上,望着摆在灵堂上的一块灵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是生在这穷乡僻壤里的孩子。但你想下山,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所以我才来请三叔教我。”

三叔看着眼前这个清秀文弱的孩子,虽然文弱但那清澈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执着,这让他举棋不定…如果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会毫不犹豫放他出去闯一闯这乱世。

但求他的人是叶轻尘,让这样一匹洁白如雪的缎子染上污浊,是一种罪过…他在战场上犯过不少错,却从没有那种罪过让他如现在这般纠结。

“罢了…”过了许久,三叔像是败下阵似的摇了摇头,把手放进胸口抽出一本旧书来,“既然你想闯,就拿着这本书下山去吧,照着上面做,你会成为剑侠的。”

叶轻尘轻轻接过三叔手里的泛着黄的书,书的封皮上面还画着不少幼稚的孩童画,这让叶轻尘有些不解地看向三叔。

“咳咳…”三叔清着嗓子,“现在不许看,下山了再看。”

过了一会,三叔看见叶轻尘还不肯走,不耐烦地说:“书都给你了,怎么还不走?”

“三叔能教我剑法吗?剑侠应该能使得一手好剑法。”

“剑法?我这一只手怎么教你剑法。”三叔起身把叶轻尘往祠堂外赶,“想当年我的剑法都是自己悟出来的,你要是连这都做不到,就赶紧麻溜滚回来,省的在外面让别人知道你是我教出来的。”

叶轻尘被三叔赶到祠堂外,望着被重重关上的大门,捧着手里的书弯下腰深深地对着大门鞠了个躬。

“多谢三叔教导之恩,轻尘定当铭记。”

……

次日清晨

三叔捂着自己因为宿醉疼的要命的脑袋,痛苦地哼唧着,自己昨日是怎么了?居然在祠堂睡着了。他起身对着灵堂拜了拜,请求先祖原谅自己的冒犯,才打开门出了祠堂。

刚开门,他就被闪耀的晨光刺的眼睛生疼。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阳光,脑袋里才突然回想起昨天自己和叶轻尘说的那些话来…

“坏了,那小子不会真的下山去了吧。”

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半醉之间说的那些糊涂话,三叔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连忙提上鞋子,向着村口赶去,却发现早早的就已经有人站在村口了…

“小弟,你来了?”站在村口的正是叶轻尘的二叔。

“二哥,你怎么…那小子呢?”三叔连忙问。

“下山去了。”二叔指着前面下山的小路,隔着小路边的草木,依稀还能看见叶轻尘的背影,“我还给他点了些盘缠,告诉他了一个能下榻的地方。”

“这…这…”

三叔心生不妙,他昨天说的可都是些胡话啊。那本旧书根本就是自己年轻的时候胡乱写的些年少轻狂语,他本以为叶轻尘看到上面的那些胡话,就会明白自己根本不想教他,然后知难而退。

难道…难道…他昨夜被自己故意赶走之后,真的听了自己的话没翻那本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呆笨的小子。

二叔没顾三叔那错愕的样子,继续说:“这些年小弟你走南闯北,就连那埋骨千万的边塞都没能留住你的性命,既然你都同意轻尘下山,我也就不好再阻拦了。”

“是…是啊。”三叔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神色,“轻尘他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我们这个山沟里,早些出去也好,他多大了?”

“爹请过镇上的刘郎中给他摸过骨头,不过刘郎中也有些拿不准,摸不出具体年岁,不过应该是不过十八的。”

“十八?那比我当年还早些时日。”

“他跟你和大哥很像,爹也说过,你们都不是肯一辈子只做一池之鱼的人。我不求轻尘他日能功成名就,扬名天下,只求他能留些力气重新跃回我们这小池子就好。”

三叔面上微微点头,心里却分外别扭,心里想着:“叶轻尘这傻小子下山之后估计就能发现自己给他的其实是本满是胡言乱语的书了吧,到时候应该就又会回村里来了。也罢,等到那时自己再好好教教他,连门剑法都不会,怎么好意思出门说自己要当剑侠?”

“对了,小弟还给轻尘留了本书?应该没写些歪门邪道在其中吧?轻尘那小子认死理,我怕他分不明白是非,误了他的路。”

三叔心里咯噔一跳,嘴角微微抽搐,“没…没有,那都是我…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写下的经验之谈,关键时刻定能保他性命。”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二叔微微颔首。

山边的小路上,叶轻尘的背影已经被树木花草挡住,不再见踪影。

二叔掉头往回村子的方向走去,“小弟你昨日去祠堂了?”

“嗯,去看了眼他们。”

“改日我们一起去墓前看看父亲和母亲吧,你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现在去看也不算迟。”

“大哥也回来看过了么?”

“大哥下葬的时候回来过,不久就又接了趟镖出去了,说是要压到京城的镖。”

二叔忽然又问:“对了,小弟这次回来还走么?”

“走?去哪儿?”三叔苦笑,望着自己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哪里还容得下我这断臂之身。””

“那正好,你见识广,村里正缺你这样的人。”

“嗯,前半辈子老和老家伙们吵架,下半辈子就留在这多看看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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