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这样打扮的话，应该您也一时间无法认出我呢」女性简单向我行了礼，并反手在头上摸索，将卷起的头发放下来。
「你是···玫拉蒂夫人？你打扮成这样是要······？」
但我想要需求的真相，在下一秒已经毫无意义了。
因此从工坊里走出了另外一名年龄幼小，但穿着与玫拉蒂夫人基本一致女孩，用着不满夹杂着恐惧的眼神，拉扯着玫拉蒂夫人的围裙，紧张地躲在她的身后，只露出小半个头。
「这，这个坏女人为什么追到这里来了！？是哥哥带她来的？」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我们在为镇上的居民们制作面包······”瞳孔中蕴含着羞愧的神色，玫拉蒂夫人缓缓抬起了手，为我们指了一下工坊里繁忙的工人们。
随着纳米斯和玫拉蒂夫人的引导，我渐渐地走进了工坊里面，身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工作服的泯泯众人都在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在他们左右交错的手中被制作出来的，似乎被称为黑面包的黑色的面包状的物品。他们看到我的到来，脸上隐现着担忧的神情，手上的工作也慢了一下，视线汇聚在我身上。
“这个就是黑面包？”过于肮脏的外表，让我根本没办法将其看作为食物，但或许是因为带着手套，所以我大胆地试着去碰触了一下，手上传来的结实的触感，相比起面包，更像是摸着一块木头。
“是啊，因为很便宜，所以我在小时候偶尔也会吃上几顿，不过味道的确是有点难以接受”罗希娜倒是兴致满满地观赏着。
不对，刚才纳米斯说的意思，分明是说······
“这些是······领民们的主食？”
“···是的，当然部分领民会食用其他更有营养的面包，但大部分年纪大的领民的主食还是黑面包”
纳米斯游离着视线，有气无力地用微弱的音量去回答着问题，，尽管不知道纳米斯到底有没有明白眼前的状况，但心里的纠结似乎一目了然。
“主食······？”连平民出身的罗希娜，也惊讶得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这当然是不合理的事情。
我国并不是物产贫瘠的国家，倒不如说食物的价格在大陆各国来说，已经算得上实惠低廉。在我的印象中，贵族经常食用的是颜色较白净的精麦面包，而平民食用的面包颜色会稍微深色一点，但眼前这种怪异的色彩，即使是加入酱汁烘焙过的烤面包也不会变得如此独特，这很明显是另外一种夹杂着其他东西产物。光是看到这个颜色就能使人失去食欲，或许黑面包的确可以作为平民间流通的廉价食品，偶尔吃上几次，但是不太可能恒久不变地将其作为主食。而且我不认为身体正常能劳作的王国国民，需要节约到这种程度。相对于平民这个词语，这会更令我联想到······
贫民和救济粮。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显然这种生活水平已经是底层中的底层，如果是单纯地因为天灾人祸而导致领地生活水平急剧下降，陷入困境的领地还算可以理解。
但这里是受到了王室支援的子爵领地，不仅拿着补贴，而且领地营收报告上还有庞大的军队费，医疗费支出，用于食物的费用寥寥无几。
不过若果说这是一场单纯为了欺骗我而营造出来的苦肉计悲情戏的话，那我又该如何解释映入眼帘中，玫拉蒂夫人和纳米斯的妹妹洛泽拉在卖力地制作着黑面包的身影呢？
不可理喻，没有一点线索能去理解这些事情。
正当我头痛着整理头绪的时候，身旁传来了陌生老人问候声。
“哦哦小纳，你来了啊······这位就是之前说到的代理领主大人吗”
“安妮婆婆？你今天也来了？”
转身过去，一名身穿工作服的年迈老人步伐不稳地缓慢挪动着脚步，但神色怡然地向纳米斯打着招呼。
“让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工坊的管理者之一的安妮”
“······听说这里一直在为了领民们生产着实惠的黑面包呢，我也非常感兴趣所以就想来拜访一下，没打扰到你们工作吧？”
瞬间幻变出自然的笑容，我柔和地回应着老人的话。
“哪里哪里，能有代理领主大人的关心，我们可是高兴都来不及呢”
顺势而出的和谐亲切的客套话让眼前被名为安妮的人放下了心来。但我心里却重重疑惑。尽管纳米斯和她之间的称呼都很亲近，但从介绍看来，他们却毫无血缘关系，不过是同一领地上的人而已。
适当地装作认真在工坊里随意转了几圈，为了铺垫上温柔善良体贴民意的代理领主形象，我对工作着的工人们说上一些若有若无的关心问候的话后，我便想着找借口离去，但这个时候安妮却向我搭话了。
“实在是太感谢您的到来了，真是感谢神的恩赐，没想到代理领主大人您也和领主一样平易近人，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说起来你和加洛斯爵士的家人十分熟悉？”
“这是当然的，加洛斯大人以前在这片领地上出生的，我都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呢，特别是小纳啊，小时候我也帮忙看管过呢”老人说起纳米斯的事情时，原本昏暗浑浊的眼中也变得晶莹了起来，看来那应该是一段很愉快的往事吧。
稍微打听几句后，我便再次找借口离开了她们。但是纳米斯的意图，似乎已经能猜测到一些。
早就听父亲说过，纳米斯一家本来就是这里的领民，而加洛斯不过是因为功劳被封赏了这里的领地而成为了领主。
领主和领民之间的联系······
“纳米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些吧”
眼前支离破碎的线索，离完整的图案还缺少几块。但我的内心，却隐隐约约有着不妙的预感。
“······是的，接下来，我会带您去看看看看边境军的情况的”
也就是所谓军费，和医疗费会用到的地方。
咕噜咕噜地，马车再次扬尘而起，开往更偏僻的地方。路过之处皆沧桑之地，但相比起建筑物，我的视线凝聚在擦身而过的每一个平民身上。
果然······没有年轻人。作为时代交接，生生流转的齿轮中，最具备劳动力的那一环，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在整个镇子上，会有那么数名稀少得难以发现的年轻人，但这对于劳动力生态来说毫无作用。
只有老人与小孩的城镇，什么也无法生产，这种程度的知识，即使是再平庸无能的统治者也能理解吧。
但加洛斯和纳米斯，是如此愚蠢无能的人吗。我不了解他们，不过起码纳米斯作为跟随殿下身旁，见识过无数社交场合的人，即使出身时可能无法得到充足的学术教育，但耳目渲染之下也总会了解到一些。
所以说，关键就在这里了吧。
马车停在了一间古老的而辽阔的建筑物前，还没下马车，车窗就弥漫来了浓浓的异味。和之前在农田边上，路过的老人们身边散发出来的味道很接近。
“这里···到底是？”忍着不适的气味下了马车，眼前映入的是如同赶赴集市一样汇聚在入口旁排着队的老人们。
“这里是······医治边境的士兵们的场所。”
“但是据我的情报所知，边境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纠纷，所以说士兵们的伤势，你是指······”我并没有将下半句话说出来，但纳米斯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想要说的内容了。
“请随我往这边来，相信您很快就能知道真正的情况的。”
我只是默默地跟着纳米斯走了进去，路过来往拥挤的通道，到达了人员拥挤的大堂中。身边传来的衰弱无力的痛苦呻吟声围堵着我的去路。
“他们······到底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泄露了声音，但所幸的是除了身边的人能听到外，没传达到伤者们的耳中。
“他们是······边境军队中伤势最严重的人们，一开始为了避免莉莉丝小姐您的搜查，被父亲安排到这里藏匿了起来。”用着同样微弱而蕴含哀伤的语气，纳米斯喃喃低语。
罗希娜则早已用双手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控不住的喊叫声会伤害到这里的人们。
放眼过去，数名看上去像是医师的人，正在为老人们更换包扎的药物。但那并不是脆弱矫情而故意作弄出的无病呻吟，而是英气凛然地显露着不屈的眼神和紧咬的牙关中无可奈何地泄露出的悲鸣。
或许是断肢缺膊，或许是伤痕满布，在这里的人们似乎都没多少人是能保持正常活动，但残缺不全的身体上早已记录着在生死中反复流转过的人生轨迹。对于一名骑士而言，这是英勇战斗过的印记，也是忠诚与荣誉的象征，在那几近枯竭的肉体上大概仍然寄宿着勇武的英魂吧。
“原来······是这样吗”
对于这里的战士们而言，平淡无奇得被我不屑一顾的居民街大街，或许已经美妙得如同他们梦寐以求的童话故事，这里是寻常人连一分一秒也难以忍耐下去的只有痛苦与哀鸣的无尽地狱。
但我也明白了加洛斯为什么要故意将他们藏匿起来的原因了。
边境平静悠然自然是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像样的纷争，因此也没有出现什么伤者。而且他们身上存在的伤势并不是近期造成的伤痕，明显是有一定岁月沉淀的痕迹，那并不是因为在边境工作而受到的伤害。
而是从王家骑士退役下来时就受到了的，足以毁掉他们下半生的重伤。即使花光退役时拿到的补助金，但是没有人能从这个永恒的诅咒中逃离。
因此，在本应该无法用上加洛斯领地的医疗费的他们，或许早就只能在花光积蓄苟延残喘后，在贫困交加的风雨之下独自死去而已。
他们是，早就应该如此光荣地死去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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