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罗回到天武党准备的客房之内，无趣地搅动水缸。水缸中有几条漂亮的红色小鱼，正在朝他欢快地吐着泡泡。

他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小动物，眼中似有羡嫉之色。

自然，神王与几只被人用作观赏的鱼全然没有任何可比性，只是对于金罗来说，他从未体验过鱼的生活，心中难免好奇。

只需要一缸水，几根海草，还有一些微生物，鱼就能生存下去。

生存何其轻松，那人又为何会拼了命地想要往高处走呢？

由于七星大比将在七大成都举行的缘故，金罗和季茗儿在解决完天武党的问题以后便留在了开阳城内，此时正在天武党的招待之下，静候七星大比在月后正式开始。

金罗觉得最近的自己有些用力过度了，自己分明是为了忙里偷闲才来到东洛神州，但自从季茗儿出现以后，他就在不停地解决事端。

应该说，他早就预料到这种状况了，季茗儿是位面之女，是只要活下去，就注定会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的存在，但自己却还是救了她，甚至将她留在了身边。

简直就是作死。

但真正让神王不解的，是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

是单纯的一时兴起？是自己过去已经忙惯了？还是说……

神王在期待着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也罢，至少我还有备选计划。”

将“帝”从水缸里拔出，在一阵骂娘声中将它收进魂鞘，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

窗外泛起了光，从地平线的那一段渐渐升起，水漫金山般满溢而来。

天亮了，然后金罗才闭眼小憩。

……

季茗儿觉得自己修行很努力，她过去从没像现在这样努力过，甚至就连在梦中，她都在修行剑道。

她在梦里感悟剑法，修行剑气，然后她不断地回想起天火降临的那一幕，拖着尾焰的星体不断地落在大地之上，那万里青山，那环村而过的溪流，都在天火的威势之下变作火海。海潮般的剧烈光亮，灼烧皮肤的温度，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感到窒息。

同时，也让她极度地渴望变强。她渴望，剑气便不断地在其体内变得昌盛而锋锐。

她渐渐有所感悟，所谓剑气，果然与灵气截然不同。剑气是一种从人的杀意中生长而出的力量，与使用者的精神强度直接挂钩，而非同灵气那般，满溢在天地万物之中。

剑气称为“剑”气，但并非只与剑有关，事实上，轩辕剑界也并非只有剑这一种兵器，所谓“剑化百兵”，刀枪棍戟斧钺钩叉，都与剑气有着直接关联。更准确地说，剑气其实是“杀伐之气”，属于大宇宙无数武道中的一种，以兵器为其形。

在季茗儿的脑海之中，黑白剑气漩涡之内，有一柄奇异的神剑正在形成。

杀意成形，养气为器，此谓之剑道起点——化剑。此过程于季茗儿来说水到渠成，无师自通。

反倒是灵气一脉，季茗儿最近自学的有些吃力。她从天武党的藏宝阁里翻出了一卷名为“御气诀”的基础丹道法门，然后从认字开始，好不才容易练出了一点儿名堂，如今已经能够做到简单的隔空取物了。

虽然说是隔空取物，但其实也没那么玄乎，无非就是控制着体外灵气，将远处的东西取来罢了。这玩意儿会出现在武者组织天武党的藏宝库内，就说明它其实算不得什么稀罕术法，基本上只要是个筑基境修士，就都会。

然而季茗儿却不愿向金罗求助，她已经与金罗约定好了，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与他对等的存在，她明白自己如今无时无刻不在承蒙着金罗的惠泽，既如此，她又怎么能再去打扰他？

她只是一个下人而已，下人应该为主人解决麻烦，而不是给主人带来麻烦。

她已经欠金罗太多了，不知还能不能还清。

……

金罗数绵羊数的正起劲，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发生了地震，绵羊也直接飞了出去。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季茗儿那张眉目清秀的脸。

“大人大人，你怎么白天睡觉啊？快醒醒！都晚上啦！”季茗儿摇着金罗的肩膀，“大人你知道吗？我刚才听别人说，今天是七星国的迎春节啊！外头可热闹了！”

好不容易数到五位数的金罗被她硬生生地打断，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微恼，数绵羊可不是一个可以断线重连的游戏。他沉着声音拒绝道：“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季茗儿戳了戳他的额头：“大人你傻啊，天武党的那群人都是些练起武来不要命的榆木脑袋，我和他们关系又不好，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去的吧。反正你这么有空，就跟我一起去逛逛嘛。”

金罗反驳道：“那你就也应该知道，我一向怕麻烦，逛街这种事情，哪有宅在屋子里偷懒来的有意思。”

季茗儿依然不屈不挠，撒娇道：“别啊大人，听说迎春节夜会很好玩的，

而且还能够打听到七星大比的消息！”

金罗不耐道：“情报什么的，只要你说一声，邙天武那群人就会抢破脑袋去帮你收集，做什么一定要亲自跑腿？”

季茗儿见金罗如此顽固，便不满地鼓起腮帮，生气地卖起了萌。

“不去。”金罗依旧不为所动。

季茗儿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娇滴滴地道：“大人乖，就陪我一起去嘛。”

金罗被季茗儿摸了脑袋，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怪异，他抽了抽嘴角，故作刻薄道：“虽然你这丫头片子发育得确实不错，但想要色诱我，还是再等两年吧。”

季茗儿闻言，神色一僵，她脑袋往前伸了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问道：“什么叫‘发育得不错’？”

金罗问道：“你今年几岁？”

“算上今年的话，应该是十七岁。”

金罗继续说道：“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再长几年，身子会变得高挑很多，腿也会变长，然后那个地方也会变大，这个就叫发育。”

金罗指了指季茗儿那波澜壮阔的胸脯。

季茗儿下意识地双手捂胸，有些憧憬道：“那、应该也会变漂亮吧？”

“别人 我不知道，但你应该不会。”

季茗儿瞬间萎了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金罗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因为你现在已经足够漂亮了。”

“哦！”

季茗儿到底只是个小丫头，瞬间就又雀跃了起来。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两掌在胸前一拍，阴阳怪气道：“那个，大人，你知道吗！据说为了给七星傩祭做准备，好多平常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都会出现在今晚的夜市上哦！包括好吃的！”

金罗心头微动，“好吃的？”

季茗儿眼睛一亮，嘿嘿道：“是不是突然想去了？”

“……真香。”

对于修士来说，普通人的城市便被称为“人间”，又或是“红尘”。开阳城作为七星国七大城都之一，自然也是“一方人间”。

开阳城今夜毫不冷清。华灯初上，照亮了千家万户，大街小巷。爆竹声声，除旧迎新，桃符挂柳，招和来春。城市之上仿佛披有一层光华，照亮了夜的天空。而在高空之上，还能看见许多身着彩衣，绸缎如锦的貌美仙女凌空遨游。她们的臂弯上挽着花篮，姿态柔柔，却见素手一扬，便有鲜红色的花瓣从她们修长的指尖飞出，化作一场红色的雨，洋洋洒洒地飘落人间。

城中干道，车如流水马如龙，王侯将相们骑着高大的骏马缓缓地自人群中穿行而过，更有三头六臂、背生双翼的奇特异兽负轿而行，想来是别国贵胄。而在这一切之上，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些搭乘法宝、凌空飞行的高阶修士。凡人们仰望着他们，皆是啧啧称奇，赞叹不愧是仙家气度。

仙家不轻易插手凡间事物，因此若是他日，决无法在开阳城内见到这么多修士，但七星大比开幕在即，各大仙家道门急于展现自门风范，便纷纷派出门下弟子施展神通，为凡间迎春节日添彩，也借此宣扬门威。

夜本已深，但夜色却被点燃，凡间的烟花、仙家的术法在天空之上交相辉映，绮丽烂漫，描绘出一幅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绝美图景。

季茗儿十指交叉握在胸口，瞳孔之中映出漫天流光，灿烂夺目。

而那些繁华在金罗眼里，却是干干净净。他没有太多情绪，人间的繁华他看在眼里，却容不在心里。那些繁华很美，花雨很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很美，但这一切只是过眼云烟罢了。总有一天，它们会被埋在山与海之下，成为一段无人可知的历史。

世事白云苍狗，而神王依然是神王。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生存在人类历史之前的神；人类从来无法主动取悦神。只不过他看季茗儿东张西望看得很开心，就干脆陪着她一起看。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拥挤着前行，却实在难以寸进，季茗儿主动拉起金罗的手，红着脸说这是为了防止走丢。明明冬意尚还未消，开阳城的夜晚却感受不到任何寒意，两人紧紧相握的掌心，竟还冒出丝丝的汗水。

“丫头，这儿很好玩对吧？”

正在把玩一个竹编小兔子工艺品的季茗儿有些随意地回答道：“嗯，好玩。”

金罗接着问道：“那你会不会想要一直留在这里，不走了啊？”

季茗儿放下那只做工精美的小兔子，认真说道：“不会，我可不能抛弃阿爹阿娘。”

“那如果他们……已经不在了呢？”金罗故意重读了“如果”两个字，试探性地问道。

“……也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大人你呀……”

说这话的时候，又有一批烟花自城中腾跃而起，照得季茗儿本就漂亮的脸蛋更加熠熠生辉，却也盖过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