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行之前，金罗将数只强大凶兽的精血抛洒在了山谷附近，用以驱离那些误入的低级凶兽。而对于那些不畏血气的高级凶兽，金罗采取的方式也是异常简单粗暴——全杀了就行。

方圆百里之内，但凡实力二阶以上凶兽者，皆死。

见山开山，遇兽斩兽，金罗一如既往地迈着悠悠然的步子，吞吞吐吐地走回了山谷之中。在行过一段危耸的狭隘山道后，便见得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

仿若仙境的洞天福地之内，自山高之处，一条银白巨瀑发出雷鸣般的声响，裹挟着无比庞大的威势倾泻而下，狠狠地砸在了下方的湖泊中。这条瀑布仿佛来自云端，疑似九天之上落下的匹缎，令人遐想联翩。

不过金罗本人可没那么浪漫，他知晓这无非是高山融雪化成的雪水，除了灵气含量略高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稀奇的。

瀑布后方，于山壁之上隐藏有一座天然洞窟，与水帘洞颇为相似。只不过该洞窟距离地面有十来丈距离，寻常人想要进入可不容易。

无感地笑了笑，金罗一脚跺下，身形便直飞起二十丈高，许多飞鸟在这样的高度面前甚至会显得如同爬虫般卑微。而后他精准无误地朝着那掩藏于瀑布后方的洞口一头扎去，就在白衣即将触及水流之时，掐诀出手：

“御水·避”

心头低喝刚落，便见得那张水帘如遇大敌般朝两边斜落而去，放任金罗通过。待得这道白影掠进后，水帘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状，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假象。

洞窟内本该水汽弥漫，但实际上却干燥无比，仿佛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正阻挡在洞窟门关，断绝了水汽上涌。

充满生活气息的洞天之内，穿着中式女仆装的季茗儿正在准备晚餐，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不由得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回首笑道：

“大人，你人回来啦？”

“难道我鬼回来了？”

一如既往没有意义的对答，但却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款款大方地将已经准备好的菜品端上餐桌，季茗儿便回过身去准备剩下的菜肴。由于没有炉灶，所以菜品以烤肉、拌菜、水果居多，不过由于季茗儿心灵手巧，她还是自学成才成功用石锅煮出了米饭，以及粥。

而金罗则也惯例地品起酒来，以小口抿，好不惬意。

金罗凭借着神国那几乎无穷尽的储存容量，将这洞天变成了宜居的小窝。而季茗儿除了尝试突破瓶颈之外，剩下的心思几乎全用在了打理这个温馨的小窝上。

小小的洞天里，小小的餐桌上，二人对坐，吃吃喝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人，今天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四处游游走走，钓鱼。”金罗用筷子夹起一片类似五花肉的烤肉，送入了口中。

口感有些黏稠，味道和五花肉很不一样，说到底是凶兽身上的肉，有些事情真的经不起细想。

“哦……钓鱼啊，确实和大人你很搭呢。”季茗儿笑道。但她旋即发现了疑点，便好奇问道：“可是大人，你并没有带渔具出去呀？而且也没有带鱼回来。”

金罗耸了耸肩，答道：“别我说什么你就以为是什么，‘钓鱼执法’你听过没？”

季茗儿摇了摇头。

“举个例子，如果我是一名捕快，那我想要捉住惯偷，就可以伪装成一个普通百姓，然后在口袋里塞上银两。”金罗摇着筷子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季茗儿不解道。

“因为这捕快非常闲散，比起动手挨个去翻出那些狡兔三窟的小角色，捕快觉得还是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会更快。”金罗无感地回答道，又喝了一口酒，“就像钓鱼一样。”

听罢，季茗儿不由得捂住了嘴巴，讶然道：“好、好卑鄙！又懒又卑鄙！”

金罗眼角一抽。

吃饱喝足后，终于到了每晚例行的修炼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季茗儿会继续尝试突破瓶颈，而金罗则会给予她相应的指导。

“炼气至筑基有一道不低的门槛，堪称天堑，成，便可真正摆脱凡人体质，成为丹道修士。哪怕是最低级的筑基境修士，也至少能够拥有百年寿元。若不成，凡依然是凡，就算锻炼气血成为武者，亦只能与凡民同命，不得长生。”

在盘坐养息的季茗儿身旁，金罗正在孜孜不倦地传授着丹道修炼相关的学识。

“而若想跨过这道天堑，则须做到三件事。”

“其一，修行者体内必须拥有海量灵气，以及足以容纳这些灵气的先天灵根，其为紫府形成的前提条件。炼气境凡人到达离凡之境，便意味着灵气含量堪堪足用，而你，早已达成了这一要求。”

在潜玉城内居住的那三个月，正是灵气的积累过程，海量灵材中的灵气皆为季茗儿一人所吸收，使她润物无声地拥有了有别于凡人的体质。

这一过程原本需要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积累，属于水磨功夫，但土豪或天赋卓绝者另当别论。

世家大族往往会通过丹药、传承、历练等等手段确保小辈们的炼气速度，只要愿意下血本，理论上炼气至离凡这一过程是可以通过砸钱嗑药的方式生生地硬莽过去的。

而对于极少数先天的修炼天才而言，炼气境则根本就算不上是困难，随便一跨就过去了。甚至还有先天筑基的修士，其数虽少，属于百万有一的范畴，但也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而季茗儿，属于这两者皆而有之。她能够在短短三个月里成就离凡，一方面离不开金罗的暗中扶持，另一方面也与她先天灵根的奇特之处不无关系。

“其二，道心明悟，大道途显。其为丹道三千道途的起点，根据你灵根的特点、元神的属性，紫府会自然形成对应的形态，之后由你紫府自行生成的灵气都会带有相应的特点。这一过程中最为关键的部分就是‘道心’，先前在地宫之中，你歪打正着地开了心窍，激活了原始紫府。”

季茗儿独自闯过问心试炼，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之后又由于战斗激发了灵气活性，直接导致了原始紫府的形成。

修炼过程中，季茗儿渐渐将心神沉入体内，以灵魂观想的方式，她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的灵气流动方式。

灵气经过数条主干经脉正在疯狂地流淌着，这些奇特的天地能量具有强化身体、精锻骨肉的妙用，但对于身体的负担亦是非同小可。如此凶猛的灵气奔流中，季茗儿真的有些害怕这些灵气会撑爆自己的气脉。

不过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在季茗儿周身的血管之中，覆盖有一层略黑的薄膜，正在可靠地确保着季茗儿的全身经脉。这就是所谓的灵根，丹道修士先天优于凡人的证据之一。

而在如江河般错综复杂的灵气脉络间，有两处区域的灵力浓度尤其之高，一处灵气升腾而上，是为原始紫府，外灵气的大本营；一处灵气沉积而下，是为丹田气海，内灵气的涵养之所。

紫府已经有了轮廓，但迟迟无法真正成型。季茗儿感觉得出来，如今应该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够彻底突破进入筑基境，开启丹道修炼之路，可这最后一脚，却迟迟无法击出，无论她如何勤勉地将灵气注入紫府之中，紫府都会毫不留情地将灵气重新吐出。而这些被消耗掉的灵气，就需要重新通过吐纳法吸收回来，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尝试。

而金罗为了让季茗儿能够快速地收拢回这些灵气，所采取的手段也是十分简单粗暴：给爷爬。

每次季茗儿尝试形成紫府失败，金罗都会要求季茗儿沿着石壁爬下洞天，然后重新沿着石壁爬回来，如此反复十次后完成吐纳，方可进行下一轮的冲击尝试。

明面上，金罗说这是因为气血活跃有助于灵气搬运，但其背后的理由绝不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真正的原因，在于剑道。

丹道修士由于有外灵气辅助，故大多不在意气血的锻炼，在他们看来，锻炼气血此等野蛮做法只适合低他们一等的武者匹夫使用。

气血虚浮于表面，与大道天理无关，且使用起来多是以命搏命的厮杀，这对于向来不近凡俗的修士们来说，也难怪会嗤之以鼻，弃若敝履。

但剑道作为三千大道之外的鼎盛力量体系，最为仰赖的反而是气血（内灵力）而非外灵气的浓郁程度，因此单纯的打坐冥想并不适合季茗儿。

她比较适合真·地狱式训练。

“呀——”

季茗儿在攀爬岩壁的时候失足落了下去，一道悲鸣过后，落水声响起。

十丈高，落入水中，与直接落在地上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了，若非季茗儿离凡之体强健异常，即便当场暴毙也不无可能，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摔断了几根肋骨。

“呃……区区小伤……”季茗儿紧咬着牙关，擦去嘴角漏出的如泡血沫，紧接着从胸口取出一件小玉瓶，将里面的丹药吞服而下。

“啊————！！”

一时间，季茗儿似被食心，惨叫贯天。

平息后，继续向上攀爬。

如此场景，已经反复数遍。

金罗站在洞天入口，双臂相环，俯视着季茗儿，只有当她即将接近洞天之时，金罗才会动手拉她一把，除此以外，一概不管。

季茗儿所服丹药乃是金罗用神力与奇毒苦屠叶混合制成，虽然从药效上来说破而后立，能够瞬间治愈身体的一切创伤，但神力所提供的治愈力与苦屠叶的致命毒性相互混合，有几次生，便有几回死，其间痛苦，不言而喻。

剑道为杀伐之道，越是接近死亡，实力便可越快精进，金罗所为，一来是一场磨砺；二来，也是一种劝导。

她想告诉季茗儿，人是有极限的。

人可以有傲气，但绝对不能狂妄，不能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既然身为天地造物，便理应将天地道理视为父母亲训。凡人以下犯上，已是不忠不孝，以命犯天，更是如此。

“为臣者忠君，为晚辈者孝敬师长，为人者，顺天行道，莫要行逆天之事。”

“其三，顺天时，知地利，成人和，伺机突破。”

金罗淡漠地看着季茗儿，看着她眼中的如火意志，居然觉得有几分讽刺。

有大毅力是成就不凡的前提条件，但太有毅力却也不全然是一件好事。

走得越高越远，越是好高骛远。一如那些自以为能够突破天地局限，甚至灭杀天道的无世天才，最终却都会沦落为凯奥斯邪神破坏大宇宙秩序的工具。

天空中忽然开始飘雨，没有任何预兆。

瀑布的声势也在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乃至能够冲刷到季茗儿的玉背，因为这，季茗儿又一次坠入湖中，水花渐起数丈，这回，她离金罗所伸出的手掌仅仅只差一尺距离。

这回，她终于没能继续攀爬上来，而距离金罗下一次允许她冲击瓶颈，真的仅仅只差最后一口气。

她仰面向上看去，发现天原来是那样的高。也是，如果天不高，又有谁会为了登天而拼上性命呢？

她突然想飞上天穹看一看，却不觉得这片天空应该为谁所有，神仙之上，天自无主。

逍遥同尘，超然无羁。

……

一个时辰后，季茗儿在金罗怀中醒来之时，还是不争气地流下了泪水。

“大人……对不起，我、我放弃了……”声声呜咽，无一不在述说着少女的悲伤与落寞，“明明这次……只差一点……”

“不，你做的很好，比我预计的要好多了。”金罗实话实说。

“但我……放弃了……”

“适时放弃也是一种能力，在我看来，一个会放弃的人才比较完整。”金罗温柔地抚摸着季茗儿的秀发，笑意毫无虚假。

“大人……”

“今天就到此为止，像个真正的‘人’那样贪图一时的安稳轻松吧，好好睡。”

我不希望你成为那种不近人情的、无趣的强者。

你应该成为有人性的、有趣的强者。

“天时未到，但所幸你我还有很多时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