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迷宫的地上时,一闪而过的思考是“在虚拟空间失去意识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原理”这样散乱的想法。

昏迷,是脑内的血流瞬间减缓,导致暂时停止机能的现象。缺血的原因有心脏或者血管的功能异常、贫血或低血压、换气过度等,但是在完全潜入虚拟世界的时候,现实的肉体正躺在床或者躺椅上,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更别说此时被囚禁在这个死亡游戏《刀剑神域》里的玩家,身体都躺在各地的医院里,接受着健康状态的检查以及持续的监控,必要时应该还会使用药物。很难想象会因为肉体的异常导致昏迷……

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中想到这些事情之后,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种事情都无所谓了”。

没错,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为,自己将会死在这里。在这种有着残暴的怪物出没的迷宫里昏迷,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虽然附近有其他玩家,但是很难想象他会不惜让自己的生命陷入危险,也要去救一个昏迷的陌生人。

而且又能怎么救呢?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玩家所能搬运的总重量,是被系统严格规定的。在迷宫的深处,大家光是拿药物、预备的装备、战斗中掉落的金钱与道具等就已经达到重量的临界点了,在这个基础上又怎么把整个玩家搬动呢?绝对不可能的。

——就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这是因为强烈的眩晕往地上倒去的一瞬间所产生的思考,那未免也太长太过平和了。而且,身体下方应该是迷宫那坚固的石板才对,但此时背上传来的感觉却显得非常柔软。身体也暖呼呼的,平缓的轻风在抚摸着我的脸颊……

以几乎听得到声音的速度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已经不再是被厚厚石墙隔离开的迷宫区了。这里被长着金色苔藓的古树、绽放着小花的野玫瑰丛包围着,是一块森林中的空地。而就在这半径差不多七八米的圆形空间的中央,自己正昏迷……不,是睡在如同地毯一般柔软的草地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本应该倒在迷宫区深处的自己,会被移动到这个遥远的区域来?

这个答案,就存在于往右转了九十度后的视线前方。

在空地的一端,一个灰色的影子正蹲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双手抱着有些偏大的单手剑,头像是要靠在鞘上一样下垂着。虽然因为偏长的黑发挡住,看不清脸,但是从装备和体格上来看,应该就是昏倒在迷宫之前和自己说话的那个男性玩家了。

恐怕是那个男人用了什么方法,将昏迷的自己移动到了迷宫外的这片森林。迅速地环视了一下森林的远景,在左侧百米开外的地方看到了那座仿佛通往天穹的巨塔——那就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迷宫区。

再次将视线看向右方。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个动作,那个男生覆盖在深灰色皮革外套下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头来。即使此时正身处于大白天的森林之中,他的双眼也依然如同没有星星的夜空一般漆黑。

就在和这双黑色的眼睛与黑色的视线碰撞的一瞬间,大脑的深处仿佛迸出了一星小小的火花。

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从紧咬着的牙关之间,挤出了一句低沉沙哑的话。

“多管……闲事。”

自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以来,亚丝娜自问过无数次。

为何在那个时候,她会伸手去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新款游戏机呢?为什么会将它戴在头上,躺在靠背椅上,说出启动命令呢?

既是梦幻的虚拟现实界面,同时又是受到诅咒的恐怖杀人机器“NERvGear”,宽广无垠的灵魂牢狱《刀剑神域》游戏卡,都不是亚丝娜买的,而是来自她那个年纪大上许多的哥哥浩一郎。但是他别说玩网络游戏了,从小时候开始,他的人生就与任何游戏一概无缘。他是电子机器制造商“RECT”公司社长的长子,为了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他在成长的过程中接受了所必需的一切教育,同时也排除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但是他为什么会对NERvGear,不,是对SAO有兴趣呢?这个原因至今还不得而知。

但很讽刺的是,浩一郎甚至都没能玩上这个自己打出生买的第一个游戏。因为从正式运营开始的那一天开始,他要去国外出差。虽然在出发的前一天,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哥哥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抱怨了几句,但亚丝娜却可以看出,他真的是感到很遗憾。

虽然人生不像浩一郎那么无趣,但是亚丝娜即使现在已经是初三学生了,也最多只是偶尔在手机终端上玩过一些免费游戏罢了。虽然从知识方面来说,她知道网络游戏这种东西的存在,但因为中考即将临近,她完全没有对此感兴趣的理由和动机——是的,本应如此。

那么,为什么在一个月前的那天,2022年11月6日的午后,她会来到哥哥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拿起桌子上那个设置完毕的NERvGear戴在头上,说出“连接开始”这么一句话来呢?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可以说,从那一天开始,一切都改变了……不,是都结束了才对。

亚丝娜一开始是在起始城镇的旅店里找了一个房间闭门不出,等待着事件的结束。但是在等了两周却没有收到任何现实世界的信息时,她就对外部的救援死心了。同时,在听说玩家已经死了超过一千人,却依然没能打通最开始的迷宫后,她也明白了干等内部打通游戏是无济于事的。

剩下的选项,就只有“要如何死去”这一点了。

她可以选择在安全的城镇里闭门不出,待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但是谁也无法保证“怪物不会进入城镇”这条规则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与其在狭小黑暗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对未来感到恐惧,还不如离开城镇。竭尽自己所能,去学习、锻炼并且战斗。即使最终力尽而死,起码也不用整天为自己过去的心血来潮而后悔,以及为自己失去的未来而惋惜。

全力奔跑,勇往直前,然后消失。就如同在大气中燃烧殆尽,换来瞬间光辉的流星一般。

亚丝娜抱着这样的信念,离开了旅店,在这个连一句术语都听不懂的网络游戏世界里踏入了荒野之中。选择好武器后,她凭着仅有的一个技能,进入了从来无人抵达的迷宫深处。

然后在今天,12月5日周五凌晨四点多,亚丝娜本应该因为过于勉强的连续战斗导致疲劳,引发反射性昏迷,结束自己的人生才对。在起始城镇的“黑铁宫”中耸立的“生命之碑”上,位于左侧附近的“Asuna”这个名字会被划上一条平滑的横线,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本应如此的,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多管……”

亚丝娜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蹲在四米外的那个黑发单手剑士轻轻合上了夜色的眼睛。亚丝娜感觉他的年龄应该比自己稍大,但这样羞涩的举止,让她微微皱起眉头。

但几秒钟后,男生的嘴角露出了足以改变先前印象的冷笑。

“我才不是救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虽然是少年的嗓音,但是其中蕴含着的一些东西让他的年龄变得扑朔迷离。

“……那你为什么不丢下我。”

“我要救的是你所拥有的地图资料啊。既然你在最前线附近闷头打了四天,那肯定探索了许多未探明地带。让这些资料和你一起消失太浪费了。”

这种将理论和效率放在首位的说法,让亚丝娜一时忘记了呼吸。如果对方和之前向她搭讪的那些人那样大谈什么生命很重要啦,所有玩家都应该齐心协力啊什么的,她肯定会好好教训教训他——当然是用语言,但既然对方谈的是合理性,那么她也无言以对。

“那就拿去好了。”

亚丝娜低声说着,打开了主窗口。她用最近才习惯的动作切换窗口,连接上地图资料,然后全部复制到羊皮纸道具上。片刻后,她将实体化的小卷轴丢在男生的脚边。

“这样你的目的也达到了吧?那我就走了。”

她将手撑在草地上站起,腿还有点发抖。从窗口上显示的时间来看,从自己倒下的时候开始已经足足睡了七个小时,然而似乎消耗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备用的轻剑还有三把,她早就决定在最后一把的耐久度掉到一半以下之前不离开迷宫塔了。

她还有几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身穿灰色外套的单手剑士,是用什么方法把自己从迷宫深处搬到这个森林空地来的?而且要搬的话,为什么不是选择迷宫里的安全地带,而是要费事地离开迷宫?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头去问的事情。因此亚丝娜还是向着左方耸立着的迷宫区,踏出了脚步——

“等等,轻剑士小姐。”

“……”

亚丝娜无视他的话往前走了几步,但对方随后的话语,让她停下了脚步。

“你也是为了打通游戏而努力,而不是想死在迷宫里的吧?那么,去参加一下‘会议’似乎也未尝不可。”

“会议?”

亚丝娜背对着他低声问了一句。随后,单手剑士改变了语调的声音,乘着森林的微风而至。

“今天傍晚,在距离迷宫最近的城镇‘托尔巴纳’里,似乎会召开第一次‘第一楼层头目攻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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